颁奖礼在罗斯福酒店。
下午四点,红毯从大堂铺到街边,两侧挤满了媒体与影迷。南加大的校旗和竞赛旗帜并排挂,迎着风。
安保是往年的数倍,这次誓死捍卫安全。
薄曜已经站在公共厕所镜前五分钟了。
他穿了件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解开两颗扣,卷毛拿发蜡往后抓,露出完整的一张脸。芮绮从宾客区过来,他正对着镜子整理袖口。
“行了,再照镜子就碎了。”
薄曜有心情和她开玩笑,说明还不算太紧张,
“怎么,光彩夺目?”
芮绮今天穿了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挂脖收腰,裙摆及地。头发散着,粉发垂肩,比平时乖。耳垂上的银色耳钉是她唯一肯戴的首饰。
“脑子抽了去医院治。”
薄曜看着她,不眨眼的,她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
“没看过你穿裙子。”
“那你现在看见了。”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几十张圆桌铺开,舞台的led屏幕循环播放入围作品的混剪,不同的思想碰撞,此刻和这些热度灵魂不一定非要分出个高下。
芮绮和薄曜被安排在一号桌。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David教授,编剧系主任,导演系的一个老教授,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大概是赞助商代表。
David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坐这儿。”他看自己旁边的两个位置,“Chloe,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教授。”
两个人难得的不吵,还有些不习惯呢。
薄曜拉开椅子等芮绮坐稳,他才入座。David教授的目光很直接,意思就是你小子今天懂事了,薄曜权当没看见。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芮绮拿出来看消息。
天使艾米:
「我在3号桌!你们在1号!差两桌!气死我了」
天使艾米:
「你今天那个裙子我看到了,好看死了」
天使艾米:
「薄曜是不是看傻了」
芮绮没回,把手包放在桌上,
抬头的时候,视线正好和隔壁桌的一个人撞上。
Arthur Goldberg.
他在2号桌,今天扮演的角色是高知人士,肯定不能出错。架子要摆得高,毕竟是所谓的电影界泰斗。
薄曜迎上父亲的目光,没躲闪,没心虚,他坦坦荡荡,收回视线还泰然自若的给芮绮倒水。
“喝不喝?”
“喝。”
Arthur Goldberg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没人在意。
颁奖礼开始了。
主持人是一个好莱坞的喜剧演员,插科打诨,把气氛炒得很热。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剪辑,一个个奖项颁出去。每颁一个,宴会厅里就响起配套掌声。
薄曜全程没什么表情。芮绮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态不对。不是紧张,是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最佳剧情短片先于导演和编剧奖项颁发。
大屏幕上放出三部入围作品的片段。
《回声》的片段是仿生人站在窗前,脸上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不过只存在几秒,紧接着是老太太的画外音响起:“你来了啊,我等你好久了。”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名字的时候,
芮绮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最佳剧情短片获奖的是《回声》。”
耳边是持续的不同的掌声,他们在这如同雷雨的世界中,短暂耳鸣,和热切感动融为一体。
David把他们唤回现实。
“想什么呢?上台啊。”
芮绮提裙摆,薄曜给她搭手,两个人在全场和聚光灯追逐中登台,真正站稳之后,才发现台下的人密密麻麻。
芮绮站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谢谢组委会,谢谢David教授,谢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她转头看了一眼薄曜,这次是正眼,“谢谢我的搭档,虽然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跟对方说话。”
台下也有适时的响起掌声。
“谢谢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更谢谢作为最佳编剧的我的女朋友Chloe。”
这次的掌声比上台还要大,幸福是吵眼睛的,此刻Arthur Goldberg要接受同行们的赞美,但他要独自消化薄曜的成长速度。
最佳导演奖,颁给了另一个作品。一个关于移民家庭的长片,拍得很工整,情感很饱满。薄曜鼓掌的时候表情很真诚,芮绮戳戳他胳膊,他上半身倾过来,低声说,“那个片子确实好。”
最佳编剧奖,颁在最后。
颁奖嘉宾是老一辈的著名编剧,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上台,全场起立鼓掌。她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获奖的是,Chloe Bennett,《回声》。”
芮绮在所有到场观众的视线中再次上台,她即使高跟鞋在脚也依旧走得很稳,没有薄曜的搀扶与搭手,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老编剧把奖杯递给她,
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Good job, girl.”
(好样的,女孩。)
芮绮接过话筒站在聚光灯之下,她看见薄曜神采奕奕的脸,看见David教授欣慰的脸,看见台山晴向她挑眉,看见李应钟坐在舞台后面玩手机。
没有看见Arthur Goldberg。
芮绮短暂停了会儿,开口讲她致谢。
“我写剧本,是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会憋死。有些故事不讲出来,那些人的存在就被抹掉了。所以我要写,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她举起奖杯,青春可贵,梦想滚烫。
“这个奖,献给所有还在写的人,也献给我的外婆,她教会我,再小的花也值得被记住。”
掌声响了很久。
下台时,薄曜站到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可以啊,今天让你装了把大的。”
“滚。”
他们领完奖就躲在露台,薄曜的单只手搭在芮绮腿上,芮绮在面对天使艾米手机里炸锅。
天使艾米:「啥时候在一起的」
天使艾米:「你立马回我消息!睡了吗」
天使艾米:「你们去哪躲清闲了」
芮绮没回Amy。
他们碰杯,把香槟喝完。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薄曜的手机震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的转院手续已经办完了。瑞士,明天一早的飞机,如果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今晚来」
薄曜把屏幕给芮绮看,没想象中的慌张愤怒。
芮绮看完,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去吗?”
他翻到那个狗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东西发出去了吗」
回复很快:「半小时前发的。董事会所有成员,洛杉矶时报,还有三个主流媒体,现在撤不回来了」
薄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芮绮,手牵上她的手,带着人往外面走,“走。”
芮绮不解,“去哪儿?”
“Beverly Hills。在我爸上飞机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
Lacrosse在夜色里疾驰。
薄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芮绮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系着,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拐进Beverly Hills的庄园大门时,
铁艺门开着。Sally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看见薄曜的车,迎上来。
“先生他在书房。还有,夫人的转院手续……”
“我知道。”薄曜把车钥匙扔给门童,大步往里走,芮绮提着裙摆跟上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急促。
书房门开着,Arthur Goldberg安稳坐在皮椅上,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摆着没喝完的威士忌,整个人状态松弛,像什么都没发生。
“来了?”
全是肯定,没有疑问,没有愤怒。
“你要把我妈转走?”
“瑞士的医疗条件更好,这也是医生的建议。”
“放屁。”
薄曜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盯着自己的父亲。
“医疗基金的账目,董事会已经看到了。洛杉矶时报明天一早就会登。你那些破事,瞒不住了。”
Arthur Goldberg的眼神,
只是在看一个幼稚到可笑的孩子。
“所以呢?你以为这些能毁了我?Julian,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比这更脏的事都见过。账目问题,找个替罪羊,道个歉,罚点款,照样有人给我投钱。”
芮绮直接发问,“那台山月呢?”
Arthur Goldberg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差点忘了,自己儿子身边还有芮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芮绮又问,“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不依不饶,“那李应钟的父亲呢?你帮他伪造证据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Arthur Goldberg笑起来,
“Chloe小姐,你很聪明,但你太年轻了,这行不是靠正义感就能活下去的。”
芮绮站到薄曜旁边,仿佛和他站到同一战线去,
“我没打算在这行靠正义感活下去。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薄曜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洛杉矶时报网站的预览页面,头条标题:
【好莱坞制片人Arthur Goldberg深陷医疗基金丑闻,被指挪用资金、伪造证据、胁迫学生】
“已经发了。”薄曜说,“撤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拍那些东西吗?”
“因为你太像她了,你太像Anan了。你看世界的眼神,你拍东西的方式,你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都是你母亲的翻版。我当年就是被她那种眼神吸引的,后来我发现,那种眼神会害死你。”
“这行不是给你们这种理想主义的人准备的。Anna不懂,你也不懂,我花了三十年,才学会怎么在这行活下去。”
“所以你把我妈变成植物人之后,就想把我变成你?”
Arthur Goldberg不可能承认。
“车祸是意外。”
“但拔掉她的呼吸机不是意外。”
“你走吧。你母亲的转院手续,我会取消。她的医疗费用,我会继续付。你不用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