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来得晚,到四月底,楼下那棵海棠才开。
江念住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自行车。她搬进来的时候,爬楼爬得气喘吁吁,坐在地板上笑了很久。
《四十年》是三月出的版。首印八千册,卖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许秋云在杭州的一家书店里办了一场小小的分享会,坐在椅子上,白发剪得整整齐齐,对着台下三十几个人,说:“我写这本书,是想告诉大家,看一个人,不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
江念没有回去参加。小棠录了视频发给她。画面很晃,许老师讲到那颗痣的时候,台下有个中年女人偷偷擦眼睛。
某个周日的晚上,她下班回来,很累,站在厨房里想了半天,打开冰箱,拿出一把挂面和一只鸡蛋。
水开了。她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拨散。蛋是单面煎的,边缘有点焦,蛋黄微微流出来。她撒了一小撮葱花,淋了一点酱油和香油。
只煮了一份。
她把碗端到小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
很好吃。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意外,也有点好笑。她一个人,慢慢地吃完了一整碗,连汤也喝了。窗外的海棠被路灯照得发白,一阵风过,花瓣落在窗台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叙白发来的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里是一个窗台,窗台上一盆绿萝,藤蔓长长地垂下来,在最顶端,冒出了一片新叶,嫩黄的,小小的,卷着,像一只刚刚攥紧又要松开的手。
江念看了很久。
她打字,删掉,又打:
“长得不错。”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去水槽边洗。水很凉,哗哗地流过手背。窗外有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层一层,漫过整个傍晚。
她洗完碗,擦干手,把灯关了一半,坐回桌边。
厨房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等待的安静。
是她自己的。
她没有马上起身。
桌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水印,是刚才那只碗底留下的。江念抽了张纸巾,擦到一半,又停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几页校样掀得哗啦作响。她伸手压住,忽然看见最上面那一页,是许秋云写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陪你走了一辈子,也未必真正看见你。
她以前总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周叙白。
后来才明白,也不全是。
这些年,她等他看见她的委屈,看见她没说出口的失望,看见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数过多少格天花板。可她自己呢?她好像也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去哪里,想过怎样的日子。
这些问题从前总排在很后面。
前面是工作,是父母,是房贷,是晚饭,是周叙白什么时候回家。她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把自己放在最后,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里还有一个位置。
江念低下头,把那张校样慢慢抚平。
手机没有再亮。
她也没有再去看。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推开窗。四月底的北京,夜风还有一点凉。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街角。海棠树的影子落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叙白骑着自行车载她穿过大学城。那时候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风很大,她笑着喊他慢一点。
他没有听见。
或者听见了,没有回头。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江念站在窗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一个选题会。冰箱里没有牛奶了,下班回来要记得买。阳台那盆水仙已经谢了,也许周末可以换一盆别的。
她想了想,决定买一盆绿萝。
不是因为谁。
只是因为好养。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着。每一扇窗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有人在等谁回来,有人正在离开,有人终于学会开口,也有人刚刚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
江念把窗关上,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来,把厨房最后一盏灯关掉。
屋子彻底暗下来。
她没有害怕。
明天还会亮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