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周屿快速冲了个澡,出来坐在沙发边,拿吹风机简单吹了两下,额前的头发就被他全部掀到后面。发梢的水珠滴落,顺着脖子滑进浴袍里。
他关了吹风机,拔掉插头,把线缠好放进抽屉里。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展开铺到脑后,擦了好几下,直到头发表面没有水,才收回手。
等他换好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隐约觉得忘记了什么事。面朝天花板正躺着,脑子异常活跃,他睁开眼,侧身拔掉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微信亮着一堆红点,是好几个没来得及删除的广告,他翻了翻,删除广告以及一些无聊的公众号推送。
删完发现“发现”那一栏也亮着红点,他点进去,发现最新一条,是姜榄发的新朋友圈,手指往下滑,顿在文案上方。
文案上写着数字26,后面有一个蛋糕的emoji,配着四张图。有两三个共友点了赞,还有一条周东媛导演的评论:“小江生日快乐!”
他又看向文案,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恍然记起,自己今天隐约忘记的是什么,是他从十九岁开始,刻意去忘记的,姜榄的生日。他只陪他过过一次。
唯一那次,是高二那年,距离暑假还有半个月。姜榄提前一天,赶在周五没晚自习,请大家吃了顿饭。说是大家,其实也就只叫了几个特别熟的朋友,在学校附近的饭馆,点了一桌菜,吃完就各回各家。
大家都决定周一把礼物带给姜榄,只有他,隔天就把人约出来,把礼物送了出去。
周六是二十五号,姜榄生日当天,原本几个人背着他,计划把他约出来,聚在KTV,还订了蛋糕。但姜榄说了,生日要在家过,只好作罢。
贺周屿约在咖啡馆见面,除了礼物他还带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
时隔这么久,那天的记忆依旧如新。姜榄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笑眯眯地问:“怎么想要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贺周屿把礼物推到他面前,是姜榄喜欢的钢笔品牌。打开盒子的那刻,他瞪大了双眼,瞳孔里映出那支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的钢笔。
他抬头看看贺周屿,又低下头,把笔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握在手里试了试,然后望向贺周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贺周屿打断他:“不贵重。”
又怕姜榄继续拒绝,补充道:“我叔叔也喜欢这个牌子,我用他的会员打折买的。”
姜榄看着他,眉尾微挑,嘴角含笑,没说话。贺周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确实用了二叔的会员卡,但没打多少折扣,也就便宜了一两百块。
姜榄唇角扬起,轻笑了声:“谢谢,我很喜欢。”
贺周屿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口气。接着他把蛋糕打开,解释道:“我周一有事要请假,怕不能及时把礼物送出去,所以今天约了你。”
姜榄收好钢笔,看着他摆弄手上的蛋糕:“周一有什么事?”
贺周屿说:“家里的事。”
姜榄点点头,接过贺周屿递过来切蛋糕的刀具。
贺周屿说:“所以今天我个人简单给你过一下。”
姜榄着手切蛋糕,他爸管得严,今天是过生日又是周末,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他一边切一边说:“我和我爸说了出来拿资料,一会儿还要去书店买本资料回去,所以咱们得动作快点。”
贺周屿看他一边切蛋糕一边时不时看手机上的时间,忽然觉得这个上午变得很紧迫。姜榄把切好的第一份蛋糕推过来:“你也吃,吃完我得走了。”
贺周屿接过来,目光落在对面捧着蛋糕一口接一口的姜榄身上。他吃得很快,快到嘴角沾了奶油也没时间擦。最后一口进嘴,姜榄伸长了脖子,有些噎。
一直关注着他的贺周屿,忙把手边的咖啡递了出去。
姜榄接过杯子,低头喝了好几口,缓了缓,就想起身离开。
贺周屿看出他的意图,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等一下。”
姜榄低头看了一眼被按住的手臂,又抬起头看着贺周屿,眼里略带一丝不解。
贺周屿松开手,抽了张纸巾,下一秒,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姜榄脸边,纸巾挨着嘴角的奶油。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姜榄的皮肤,但隔着层薄薄的纸巾,能感觉到姜榄脸颊的温度,有些凉。
姜榄愣住没动,嘴边那股淡淡的温热渗过纸巾,像一簇火苗,从他的嘴角周围,一圈圈往外蔓延。最明显的是耳朵,肉眼可见地窜上一层薄红。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眼睛往下落在贺周屿收回的手上。他的食指上沾了一点奶油,他自己没有发现。
姜榄想提醒他,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贺周屿把那团纸巾放进了口袋,动作很快,像是被人看到似的。他抬头,对上姜榄的目光:“好了。”
姜榄轻咳了声,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谢谢。”
贺周屿也放轻了声音:“不用谢。”
姜榄站起来,没敢把目光放在贺周屿身上:“我走了,下周见。”他说完这句话,拎起书包往外走,步子比平常快了不少。
贺周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风铃响了声,姜榄已经推门出去了。他透过玻璃,看到姜榄站在门口停了下,然后大步跑到马路对面,往相反的方向,奔着书店去了。
直到他拐弯,消失在视线里,贺周屿才收回目光。他坐在位置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纸巾,攥紧一下又松开了。拿出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食指,上面那点奶油已经被他蹭到纸巾上了。
拇指摩挲着食指指尖,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姜榄脸颊的温度。
贺周屿把脑中的画面全部收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到这条朋友圈上。其实这两年他已经不会再想起来这一天是什么日子了,他刻意收起来的记忆,也真的乖乖待在角落,等待被遗忘。
他每年忘记一点,时间越长,他忘记越多,再久一点,说不定会忘掉这个人。他曾经不止一次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又在午夜梦回时,对这份期待产生一丝悔意。他怕自己忘得太快,又怕自己记得太深。
他点开照片,第一张是蛋糕上的翻糖小人和猫的特写;第二张是姜榄戴着生日帽闭眼正在许愿的,双手合十在面前;第三张是四个人的合照,两男两女,姜榄站在左边第二个位置,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第四张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一桌五颜六色各种包装的礼盒。
他把四张照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二张上,姜榄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抿着唇,认真得像怕愿望不小心从嘴边溜出来,脸上还有烛火淡淡的黄晕。
在咖啡馆那次,他都没想起来带蜡烛。他退出大图,赞了这条朋友圈,点开了评论框,输入了“生日快乐”。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的。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瞥了眼时间,还有一分钟就是二十六号了。如果现在不发,那么时间一过,他再发就不合适了。他又看了眼点赞人的头像,都很眼熟,是编剧群里的那几个。
悬了半晌的拇指,终究还是落在发送键上。发出去的那秒,时间跳到了零点。他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评论出现在姜榄的朋友圈下面,紧跟在周导的评论之后。
退出微信,他点开手机里唯一的游戏消消乐,玩了起来。他平时不玩游戏,手机里就这么一个,还是某次等飞机的时候,段希给他下的,说是可以解闷。
他玩过一两次,不太不明白段希为什么会在这种消除色块、简单到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游戏上玩到通宵。
之后他没再点进来过,但也没删,一直放在最后一页屏幕。今晚鬼使神差地翻了出来,点进去玩,还是记忆中简单的样子。滑动着色块里的动物,三个及以上相同就会消失,贺周屿第一次玩游戏玩得这么投入。
一关又一关,玩到手机有些发烫,贺周屿这才惊觉自己顺着藤蔓爬关卡爬了好多层。再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好像也跟着色块一起,被一点点消除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充电,躺回床。没几秒,手机熄屏,整个卧室陷入了黑暗。他以为会睡不着,眼睛有些涩,他眨了眨,忽然打了个哈欠。
他侧身,被子拉到肩膀,眼皮有些沉。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姜榄上完厕所,洗了手,关了水。他没有马上出去,而是撑在洗手台前,肩膀往下沉。他抬头,从镜中看着自己的脸。酒精产生的生理性脸红已经褪去,颧骨恢复了平时的颜色,眼下的青黑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两片淡淡的淤青。
他收回撑在洗手台上的手,直起身,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他不想动了,简单漱了口,洗了把脸,去客厅把灯关掉,在沙发上躺下,盖上随手拿的毯子。
沙发太短,他的腿悬在外面,小腿下面空荡荡的,像悬在悬崖边上。他懒得再动,就这么躺着。
阳台的窗帘拉到一半,还是下午他坐在工位上码字的时候太晒了拉的。
窗外的月光有些亮,照的室内像蒙了一层薄纱。姜榄伸出手背盖住眼睛,一个小小的黑影走到他旁边,然后沿着沙发边缘爬了上来,趴在他的胸口。焦糖的体温透过衣服穿过来,像一团小小的火,把他心底那点微凉的酒意一点点熨平了。
姜榄另一只手寻到它的脊背,摸了两下,便停住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