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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浴

温润的黑玉棋子被两根细白的指尖捻起,其余三指自然弯曲,恰如一只敛翼的仙鹤。云袖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哒。”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黑子嵌入经纬之间,宛如一滴墨汇入宣纸,晕染出既定的终局。

一百八十五子。

胜负已分。

沈肖楠凝视棋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他取出两枚白子落于盘面,整袖拱手,姿态疏朗:“受教了,堂主大人。我认输。”

张家英微微点头回敬,开始收拾棋局。

他扣上杯盖,展开扇子准备告辞。临行前却突然转过身,鬼鬼祟祟凑到她耳边:“堂主一向自有分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小爷保护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你疯就疯我管不着,不要带坏家禾。”

说话间,他的余光不动声色扫向墙根。一股危险的目光自进门起就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此时愈发明显,像一根紧绷的弦,呼之欲出。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勾了一下,又向张家英耳朵边凑近了几分。

“鹿无虞,恭送沈公子!”

张家英突然一嗓子,吓得沈肖楠腾得弹起来,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倒吸一口凉气:“诶呦我的亲娘嘞!小英英,你这是要吓死小爷好继承我的美貌吗?”

张家英弯下腰,慢悠悠捡起扇子递给他,沈肖楠正欲接,她突然手腕一转,笑得眉眼弯弯:“沈公子以后要是再敢凑这么近,小心我偷拍一张,然后把咱俩嘴P一起发给张家禾,哈哈哈!”

沈肖楠:“……”

“前辈,请吧。”少年抬手,眼神黑洞洞地望着他。

沈肖楠气得差点吐血,一把抢过扇子,指着这一大一小咬牙切齿:“你们师徒俩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走了走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张家英独坐在棋盘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黑子,许久,才将它放回棋盒。

远处隐约传来流水潺潺之声,与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将这方天地衬托得格外宁静致远。走在这样的回廊里,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只余下满身的清闲与自在。

沈肖楠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尚未点起,风过寒凉,摇曳作响。

“鹿无虞,你似乎对我很有意见。”他望着庭院深处的老槐树,眼神微眯,懒懒散散享受着大院里的景色。

“弟子不敢。”身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肖楠的脚步在无声无息间停住,猛地转过身来。那一抹凶残来不及收回,被他精准捕捉到了。

老槐树的影子横亘在两人之间,光影明暗交错,空气中流转着无声的对峙。

这眼神冰凉如刃,全然不见方才的温顺乖软。

呵,刚刚在张家英面前跟只小奶狗似的,现在终于原形毕露了,他暗暗腹诽。

“说实话,我对你很感兴趣。”沈肖楠扇子轻轻扣着掌心,笑意慵懒,“可以请教一下吗?”

少年唇角微勾,眼神闪过暗色:“还请前辈赐教。”

“嗯——”沈肖楠故意拖长尾音,“啪”地将扇子完全打开,遮住半张脸,只余下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眸光潋滟,却暗藏狠厉。

“出手吧。”

“是。”鹿无虞简单抱拳行礼。

下一瞬,他身形突然暴起,拳头狠狠朝沈肖楠面门砸去,带着嗜血的力气。几乎同一时刻,沈肖楠的身影从鹿无虞眼前消失了。

一阵凌厉的旋风从他面前刮过,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沈肖楠已经站到了他身侧,扇子抵着他的后腰。

残影流转,风势未歇,鹿无虞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利落的短发被劲风拂去,又缓缓落下。

没有出拳,甚至都没费任何力气,轻轻松松触及到他的要害。

鹿无虞低下头,将翻涌地情绪尽数压下,默默躬身:“谢前辈赐教。”

沈肖楠收起折扇,咧嘴一笑:“你的反应不错。”

“不过,我这两下子不算什么。”

他笑意淡了几分,目光穿过鹿无虞,落在书房。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直到遇见真正厉害的人。

她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武者……

鹿无虞送完客回来时,夜色已深,他沿着走廊原路返回。暮色四合,天际晕染开淡淡的黛蓝与橙黄。空气中的冷香混合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燥意这才稍稍平复。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与纱灯初亮的暖光交相辉映。风过疏林,几片红枫叶子悠然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恰好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戒身极细,通体素净,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在指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英”字。朱红的枫叶衬着银白的冷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戒身,将戒指往指根处推了推,让它贴合得更紧些。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师父应该还在里面,他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鹿无虞抬手轻叩两下,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棋盘已收拾妥当,茶盏尚温,人却不知去了何处。正欲退出来,一名家丁从转角处快步走来,躬身道:“鹿公子,堂主让您自行回房歇息。您的住处安排在君菊园,就在堂主所住的南山院旁边。”

鹿无虞道了谢,转身往住处走去。经过师父的住处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院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硬生生扼在喉咙里。他指节不自觉捏紧,正欲细听,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嬷嬷端着铜盆走出来,看见他,微微一怔:“你就是新来的徒弟吧?”

鹿无虞低下头道:“是。”

老嬷嬷打量他两眼,将铜盆往他手里一塞:“来得正好,去,给堂主送盆温水到卧房。手脚麻利些。”

卧房内,烛火轰然亮起,半幅纱帘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开,光影暧昧不明。

一只白色浴桶里,深棕色的药汤微微翻滚,透出一股浓郁的苦味。白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内里的人影。

无人敢在她受罪的时刻抬眼,也自然不知,堂主最狼狈的时刻,竟落入一个外人眼中。

鹿无虞端着水盆站在帘外,老嬷嬷退到门口,低声嘱咐:“放下,等会儿我来拿。”

他依言将水盆和毛巾放在墙根,悄悄抬眼,纱帘掀起一角。

两个侍女垂首立在桶侧,手中捧着银勺,正一勺一勺将药汤浇淋在桶中人的右腿上。

张家英坐在桶中,着一身白色宽衣,衣襟半湿,贴在单薄的肩背上。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裤子挽至膝盖,小腿肌肉上布满了陈旧的针痕和暗红色的药渍,像一截被时光遗弃的枯木。此刻,滚烫的药汤正一遍遍浇淋在那条腿上,药力渗透皮肉,强行疏通早已僵死的经络。

张家英的手指紧紧攥住桶沿的毛巾,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她咬住下唇,唇瓣已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入药汤中,无声无息。

她始终未出一声。

然而,纵使意志如何坚定,但身体不会撒谎。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药汤浇淋下去,她的脚趾都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药汤浇到第七遍时,张家英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

她猛地抬手,将桶沿的毛巾狠狠甩开,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都给我滚出去!”

两个侍女吓得一哆嗦,银勺“当啷”一声掉进桶里。老嬷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还愣着干什么?”她抬起头,眼底怒火熊熊燃烧,“滚!”侍女们如蒙大赦,端着铜盆鱼贯而出,连头都不敢回。老嬷嬷们互相推搡着往外退,不出一会儿都跑得没影了。

卧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汤微微翻滚的声音,和张家英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呼吸。

“哐啷!”一只青瓷酒壶被狠狠砸在地上。酒壶碎裂,酒液四溅,浓烈的酒香混着药味弥漫开来。她咬着牙,声音嘶哑,“老东西们,给我等着。”

鹿无虞还站在帘外,他抿抿唇,将水盆拿起来,抬手轻轻掀开纱帘。

张家英正靠在桶沿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听见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鹿无虞没说话。

他走到浴桶旁,垂眸望向浴桶。药汤已经凉了大半,但因为药力中断而变得更加尖锐。地上碎瓷片散落,酒液混着药汤,气味刺鼻。

张家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惨烈的笑。

“鹿无虞,”她的声音很轻,“过来。”

鹿无虞走到她面前。

“把我绑起来。”

他眼神一怔。

张家英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用衣架上的束带,把手绑起来。绑紧一点,别让我乱动。”

鹿无虞的耳朵通红:“师父……”

“我这条腿,”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每日凌晨的药浴是药力最猛的时候,我会痛到失去理智。那些人算准了这一点,把酒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等我哪天忍不住喝了,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今天我已经快要撑到极限了。下一轮药力上来,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我需要你在我彻底失控之前,把我绑住。无论我怎么挣扎、怎么骂你,你都不能松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帘上,交叠在一起。

“……是。”

他取下衣架上的玄色束带,走到浴桶后方。张家英转过身,背对着他,将双手伸到桶沿外侧。

束带一圈一圈缠上她的手腕,力道稳重,确认不会伤到她。

“师父,”他伸出手臂,递到她唇边。“如果痛到受不了,您可以咬我。”张家英看着面前的手臂,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不需要。”

鹿无虞没再说话,微微蹲下身,将双手浸入药汤中,开始为她按摩那条僵死的右腿。

“喂,谁让你碰我的!”张家英刚要发火,突然觉得腿部不那么疼了。他的手掌很热,力道精准地落在每一处筋结上。

药力重新被激发出来,刺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猛、更烈。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死死攥住束带,指节泛白。

鹿无虞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拇指在她膝弯处那处硬如石头的旧伤筋结上缓缓打圈,一点一点。

张家英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束带勒进她的手腕,磨出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脚趾蜷缩又张开,额头抵在桶沿上,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

“鹿……无虞……”

她开始语无伦次,神志不清,却仍然调整呼吸,尽量保持清醒。

鹿无虞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按摩着张家英僵硬的小腿,“师父,我在。”他的声音很温柔,一点一点抚摸着张家英紧绷的神经。

张家英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入药汤中,无声无息。她不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任由那股痛楚一波一波地冲刷过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药汤彻底凉透。

鹿无虞收回手,从一旁取过干净的毛巾,轻轻覆在她的右腿上,吸去多余的水渍。然后他起身,解开她手腕上的束带。那里已经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取出些药膏涂抹在红痕上,轻轻吹拂。

张家英靠在桶沿上,已经昏睡过去。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如纸,却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美。

鹿无虞将她从浴桶中抱出来,用薄被裹住,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他又去外间打了热水,拧干布巾,回来轻轻擦拭她额角和鬓边的汗渍。

布巾触到她脸颊时,她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张家英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清冷如常。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小臂上的咬痕,轻声道:“下次别把手伸过来。我咬人很疼的。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鹿无虞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躬身行礼,转身欲走。

“等一下。”

鹿无虞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张家英淡淡的声音:“……以后这个时候,你过来帮忙。”

他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师父。”

退出卧房,他抬手轻轻带上门。门外,夜风微凉,他站在廊下,脖子上的绯色越来越浓,丝毫没有消散之意。

他将双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指尖的银环在月色下闪了一下,很快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