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之上,积叶未扫,扑簌簌打在青石板上。
张家英抬手示意沈肖楠停住轮椅,转过身来。玄铁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咱们就按照规矩,从总馆开始。”福伯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将纸条贴在公告上,向各位馆长恭敬作揖,随后缓步走到看台后的正厅。厅堂中央早已摆好了祖宗牌位,他取出三支香点燃,插入香案,青烟袅袅升起。
“开堂收徒,先祭祖师。”福伯沉声开口,九位弟子在庭下肃立。
张家英整了整衣襟,操纵着轮椅缓缓进入厅内。
香案上,黑色的牌位静静矗立。她拿起香烛,凑近火苗。火焰跳动,映衬在深邃的瞳孔里,忽明忽暗。
三柱香稳稳插入炉中。
随后,她在老管家的搀扶下,左脚踏出轮椅,拖着右腿,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皮肤,一寸寸深入大脑神经。她深吸一口气,将酸涩压至心底。
三叩首以后,她重新回到看台,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
“弟子鹿无虞,今日上门,求拜张氏武堂堂主张家英为师。”
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的手指微动。
人群向两侧退散,让出通道。
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台阶跟前,身上的衬衫早已看不出原样,暗红的血痂像狰狞的藤蔓爬满衣襟,血珠顺着袖口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摊刺目的猩红。
突然,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尘土扬起少许,少年跪得笔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是你。
张家英单手托起腮,枕在扶手上。她看着少年,目光从沾满尘泥的布鞋,一路移到柔软的发顶。
鹿无虞?很好听的名字。
“抬起头来。”
少年微微抬起头。
这张脸比刚才看得更加清楚。鬓发散乱,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疯狂搏杀后未褪尽的狠意。可那双眉眼却在脏乱的脸庞中显得愈发干净纯粹,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为何想拜我为师?”张家英问得很直接,开门见山。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崇拜:“因为……因为您是我见过的,当今武坛最厉害的散打王,我想认真练武,想和您一样强大!”
话一出口,二叔嘴里的茶喷出。
“哈哈哈哈,我说家英啊,这小子受了这么多罪来到咱张氏武堂,到头来是专门挖苦你的吗,啊哈哈哈!”
他边笑还呛得连咳了好几声,旁边的家丁赶紧递上手帕,给他顺气。
沈肖楠眼神微眯,小声道:“不会是旁系专门派来捣乱的吧,老东西们演都不演了?”
然而,张家英并不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近乎愚蠢的固执。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年少拜师求艺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漫入鼻息,师父的掌心轻抵她的额头:“英,你可知,作为张氏武堂总馆长女,身上扛的是什么。”
她跪在阶下,抬眸时眼睛亮得惊人,似有千钧之力。
“知道!”
她没有让师父失望。
从15岁到20岁,从青年组一路打到成人组,未尝一败。
史上最年轻的散打王,三届全国武术散打锦标赛冠军,弈峰杯、太行鼎两大国内顶级职业联赛的轻量级至高荣誉——尽数收入囊中。
银杏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曾经的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就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那些热血,那些理想,都化为尘埃,埋藏进岁月的皱褶里。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师父的话还回荡在耳旁。
三馆长,也就是张家英的三姑姑,此时大喝一声:“来人,这小子脑子估计是刚刚比武场上被打坏了,快扶下去医治。”
几个家丁还没靠近,鹿无虞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子鹿无虞,求拜张家英为师!”
随后,他不断地磕头,跪地不起。家丁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你可知,我如今是什么样子?”少女轻轻开口问道。
鹿无虞抬起头来,此时他的前额已经青色漫布。他直直看向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知道。”
张家英看着鹿无虞,许久没有说话。
过堂风穿过庭院,卷起腿上的薄毯,露出下方一小寸白色衣衫,在树影斑驳下泛着哑光。
良久,她嘴角轻轻勾起。
“起来吧。”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张家英的徒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庭院,“武堂上下,谁若有异议——”
她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原本哄笑的亲戚们纷纷别开眼。
“——尽管来找我。”
鹿无虞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熠熠闪烁。他晃晃悠悠站起来,额角伤口处有些破裂,血液打湿绷带,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朝着张家英深深一揖。
“弟子鹿无虞,谢师父收留!”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看向张家英。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簇火团,燃烧得越来越旺盛。
突然,鹿无虞的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张家英挥了挥手。“来人,送去医馆,醒来以后直接送到后宅书房。”
“是。”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张家英头也不回地离开正厅,无视身后或探究或不甘的目光。沈肖楠推着轮椅,两人穿过回廊,走进内宅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紫檀木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沈肖楠反手关上门,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副翩翩公子的做派瞬间荡然无存。
“呼,终于安静了。”他揉着太阳穴,“刚才那帮老东西的眼神,跟要扒了我皮似的。”
张家英也松弛下来,执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
“欸,等一下。”
他忽然瞥见张家英空荡荡的右手。“我就说今天的仪式好像少了点什么。你戒指呢?不是说要传给新徒弟吗?”
张家英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已经在他手里了。”
“嗯?”沈肖楠执着棋子的手一顿。“你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没看见?”
张家英笑着没有回答,随后话锋一转:“沈大少爷,你今天没睡醒还是脑子有坑?刚才在堂上怎么连一个家丁都欺负得了你?”
啪嗒,棋子被他拍在棋案上:“喂,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他垮下脸来,幽怨地盯着张家英,“哼,要不是配合你演戏,我才不这么窝囊呢。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张家英看着对面一脸坏笑的人,有点无奈:“干嘛?提前说好,这盘不许再悔棋,就因为你我今天又迟到了。”
“不是这回事儿!”他耳朵泛起一丝绯红,眼神左右飘忽,嘴巴嘟嘟囔囔的。
“有屁快放。”张家英执下一子。
“嘿嘿,家禾什么时候回来呀?”
“唉,我说你今天缠了这么半天,原来是问这档子事。”
“没有没有,顺便问问。”
张家英瞄了他一眼,沈肖楠心虚地举起双手:“堂主英明,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快告诉我吧。”他可怜兮兮地央求道。
“那丫头自从接手贸易板块以后就一头扎进去了,我也不知道她的行程。”张家英语气平淡,指尖摸索着棋子,思考棋路走向。
沈肖楠蔫蔫的“哦”了一声,低头盯着棋盘,眼神恹恹。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张家英喊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鹿无虞侧身走了进来。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米白色练功夫,头发还带着湿气。见到两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
张家英抬头看向他,示意他入座:“不必拘谨,怎么没有多休息一会儿?”
鹿无虞摸了摸后脑勺,露出腼腆的笑容:“我没事的,师父。”
师父,他在唇齿间缓缓咬着这两个字。
沈肖楠在对面忽然笑出声。张家英侧目看向他,他连忙捂住嘴干咳两声,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使劲压住嘴角。
“咳咳,我渴了。”沈肖楠清了清嗓子,随后故意捏细嗓子眼:“能请你的宝贝徒弟给我倒杯水吗?”
张家英懒得理他,眼神重新落回棋盘:“无虞,去把柜子上的红茶拿来。”
鹿无虞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靠墙的紫檀木柜。柜顶放着一只白瓷茶罐,釉色温润,罐身绘着疏疏几枝寒梅。他踮起脚去够,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敞开。待取下茶罐,又转身去取茶杯,弯腰时后颈处的衣领滑开了一寸——
一道极淡的印记,若隐若现地浮在颈侧。
那是一只狐狸的轮廓,线条纤细,颜色浅得几乎融进皮肤里,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陈旧的烙印。阳光下,那印记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安静蛰伏在他白皙的颈侧。
沈肖楠笑着的眼神骤然变冷。他转过头看向张家英。显然,她也看到了那个印记。
“下棋。”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鹿无虞对此毫无察觉。他认真地将茶叶拨入杯中,沸水注入,红茶的香气袅袅升起。他双手捧起茶杯,恭敬地递到张家英面前:“师父,请用茶。”
张家英淡淡接过,目光始终紧盯棋盘。
他又给沈肖楠斟了一杯,随后安静地退到墙边,垂手而立,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
片刻后,沈肖楠执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翻转,忽然开口:“这棋子纹路有些特别。”他将棋子举到烛光下,“你有调查过它的来路吗?”
那白子质地温润,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来路不明。”张家英轻笑一声,抬手吃掉他一子。
“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要?”沈肖楠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
张家英没有回答。
沈肖楠执起白子落在棋盘一处特定位置——天元偏左三格,黑七白三,这是世家总馆内部传递密讯的旧式棋语。落子无声,意思却明明白白:此人身份存疑,慎之。
张家英面不改色,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翻转。她没有按照棋语回应,而是将布局好的棋路下完,六颗白色棋子在黑棋包围下被吃掉。
“那就试试看。”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是我先吃掉他,还是他先弄死我。”
沈肖楠皱眉:“你——”
“左右不过一输。”张家英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能活到今天,最不怕的——就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