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只是策划的话，会被同事这么恭敬地叫“总”吗？
余溯的大脑飞速运转，像是有一只小触手在脑子里搜刮着自己对人类职场的了解，答案应该是“不会”。
他的视线在几个面试官脸上扫了一圈，发现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就是闻知韫身上确实有一股介于平易近人和可怕之间的诡异气质，比如他那天在咖啡馆看起来就比圆脸男人要亲切。
又比如现在他的表情就有一点可怕。
闻知韫皮笑肉不笑：“我觉得挺好的。”
周城不知道为什么低声下气了起来：“是、是吧……”
闻知韫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眼神很快扫过一旁的余溯又移开，对周城说：“流程都结束了是吧？那你们面吧，我就先走了。还有工作。”他说着从椅子上起来，还甩了甩手机。
“你不走吗？”闻知韫没事儿人一样，路过一边杵着的余溯，完全没有掉马的心虚。
余溯脑内的小触手疯狂地搜刮着记忆，意识到人家好像大概确实不需要心虚。
毕竟是他们先入为主的。
江月澜怎么查的资料！还信誓旦旦说“稳了”，余溯觉得自己现在非常不稳。
啊啊他还说人家是剥削底层人民的资本家。他还被老板亲自面试过啊啊。
余溯的声音都带着波浪号：“闻闻闻闻闻闻总……”
下水道、下水道在哪里……醒醒十六楼不会有下水道这种东西的！
余溯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会议室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他有点腿软，歪歪扭扭地扶住了椅背。
闻知韫还以为他起身太急了低血糖，脑子里还在疑惑天天把冰淇淋当饭吃的人怎么会低血糖，手已经快一步伸过去、虚虚扶了一下余溯的腰。
余溯像是被狗咬了一样弹开了，突然看清了领带夹上雕的是一朵郁金香。
圆脸男人适时贡献了几声完美的咳嗽打破安静。在其他人看来余溯真是弱柳扶风，脸白白的像是吓坏了。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会议桌的木纹上，仿佛上面刻了老板耍流氓的真相。
此时无声胜有声，打工人的第一课就是老板的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但估计等闻知韫不在的时候，这个故事分分钟就会被底下的员工传成会议室.avi 6.0版本。
余溯汗如雨下，用力咬了下舌尖，低着头盯着那朵郁金香，语速飞快：“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谢谢各位老师，我我我先走了。”
余溯几乎是逃出来的，脚步还有点踉踉跄跄。
闻知韫疑惑地搓了搓指尖，他确信自己刚刚是不小心碰到了余溯的腰，但是……男人的腰会这么软吗？
男人的腰当然不会这么软，但雄性章鱼可以。
余溯坐在马桶盖上把西装外套脱了，衬衫下摆也从裤腰里拽出来，他撩开衣服戳了戳自己的“腰”。
准确的说那部分到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柔软的肉块，白色的皮肤表面泛着点点红斑，是他上次用触手缠腰作参考的时候留下的，印子一直没消。
烟灰蛸的黏液几乎没有毒性，不至于伤人，但会带来持续的麻痹感和触感迟钝，它们在海里也是靠“黏液网”来困住猎物的。
而余溯的本体显然比普通的烟灰蛸强一点，至少他现在这副人类身体有点承受不住，最近也很容易就不受余溯控制变回本体的样子。
烟灰蛸的身体为适应深海的高压，演化得极为柔软脆弱。它们缺乏防御的墨囊，移动也很缓慢。所以对于近距离的接触也非常敏感，在久远的本能里那往往是被捕食者盯上的预兆。
余溯今天甚至多在腰上缠了一圈绷带固定身体，但刚刚被闻知韫碰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那块肉像是触电了一样发麻。
看不出来闻知韫还是个“水母精”。
余溯叹了一口气，用力把绷带缠了回去，比之前缠得还要紧一点，衬得他衣摆掩盖下的腰身更细了。
他得等身体恢复后再出去，戳戳手机想给江月澜“报丧”，却先看见了一个新朋友申请。
那人的头像是只很可爱的拉布拉多，ID是一个W，申请消息上写着：我是闻知韫。
余溯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这个申请应该是不能拒绝的，扪心自问余溯也不是很想拒绝。好歹在闻知韫变成闻总之前，他们勉强算得上朋友……
他还欠闻总一个冰淇淋呢。
余溯点了同意。
-闻知韫：余溯？刚刚吓到你了，身体没事吧？
-并不喜欢吃鱼：没事闻总，有点肚子疼，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余溯毕恭毕敬地点了发送。
弹出来个“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变回备注的名字，几秒后又“对方正在输入中”。
半晌对面跳出来几个字：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要骗你们。
余溯又觉得腰上那团软肉又开始麻麻的，“水母精”恐怖如斯，隔着手机也能施法。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天那种情况，闻知韫突然说自己是恒镜公司的老板才更奇怪吧，估计会被任爽笑话。
余溯挠了挠肚子，软乎乎的触感。
偶尔变回本体瘫成一团肉块果然有益于身心健康。
-并不喜欢吃鱼：那请问闻总，我的面试通过了吗？
他又挑了个[粉章鱼眼巴巴]发过去。
这次闻知韫回复得很快：过了。
余溯后颈上都长出了一小只触手，在后头舞来舞去，像是顶了根天线在头上。听见洗手间外面有动静，啪！余溯眼疾手快地把触手拍了回去，动作熟练得仿佛拍死一只蚊子。
他把闻知韫发来的那两个字截屏，发给江月澜，先报喜，再算账。
江月澜回避了。
-江月澜：我就说稳了~
-江月澜：闻总果然平易近人呀。
——
余溯缩在电梯角落里，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刚上岸时的状态。
深海里，烟灰蛸们的防御手段“捉襟见肘”，只能靠发光与露出腕足来威慑，一旦失败，它们在天敌面前是没有反抗能力的。
同时缺乏有效的攻击和防御手段，为了在深海生存，它们行动迟缓、寿命也很短暂，很多烟灰蛸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熟悉的海域，更别提去凌爷爷提过的人类社会看一眼了。
余溯不一样，他的本体更大也更灵活，他是今年唯一上岸的章鱼。
对他来说岸上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在前辈的帮助下他有了合法的身份，还租到了房子。余溯对街上林立的店铺、晚上也不会灭的灯光，还有居民楼里热腾腾的饭菜香感到一阵新奇，这些东西都是海里没有的。
可那时候他才刚上岸，他不知道不会做饭的独居人类饿了可以点外卖，也不知道不是街上的每家店都会卖食物。
余溯闻着楼上飘过来的饭菜香觉得饿了，于是决定出去觅食。
可余溯站在街边，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类，他们都是从对面那栋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穿着很高级的衣服。他们匆匆忙忙地从余溯身前路过，嘴里念叨着“终于周末啦”“晚上出去唱K吧”。
人类们看起来都很忙，余溯按下了去和他们搭话的想法，跟着一名喊“好饿啊”的人类女性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余溯学习着那个女生的动作，走到了一个角落。
理智告诉他，人类们应该不会盯着陌生人看，身体却感觉到如芒在背般的不适。余溯几乎要同手同脚地摔倒，险之又险地分出一小只触手稳住了平衡，然后迅速收回去。
他就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学习着“城里人”在这种场合应该怎么反应、又该怎样表达自己的需求。
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点着桌子上的一张纸，余溯知道这个叫“菜单”。很遗憾的是上面并没有章鱼小丸子，余溯一直对这个以章鱼命名但原材料并不是章鱼的食物很感兴趣。
女生叫来店里的员工，很熟练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我要一个芒果百香果冰淇淋~”
员工很快就去准备。
余溯很犹豫要不要开口，虽然凌爷爷说过他的发音和海豚们一样标准，但他还没有在人类面前说过他们的语言。
更尴尬的是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手机，也没有现金。
他喉咙深处一片干涩，有点窘迫地咬了下唇，突然有点想走了。但是余溯不确定走进来不买东西，人类会不会生气。而且现在他裤子底下的腿已经有变成触手的趋势……
余溯一动也不敢动，往墙角里藏了一点。他不想刚上岸就被遣返。
“这位……”
肩膀上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下，余溯猛地往后一靠，脑袋砰地撞到了墙。
“……顾客。”面前穿着围裙的女生顶着余溯一言难尽的表情，“您没受伤吧？”
余溯看清了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写了身份：店长-任爽。
余溯以为店长要赶他出去了，捂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不好意思，我我我这就走……”
任爽的眼神更奇怪了，死死盯着他的脸，顿了一下后却突然笑了：“四中的？逃了晚自习出来的吧。你想坐就坐这儿呗，不点单也没关系的。”
余溯还来不及接收解读“四中”“晚自习”之类的信息，任爽很快从吧台底下挖了一大勺冰淇淋给他，小碗甩在桌上。
“吃吧。”任爽也给自己挖了一碗，坐在余溯对面，“今天估计卖不完了，我也吃点。小杨！别忙了都没什么人了，来来来坐！”
冰淇淋是最简单的原味，装在普通的一次性纸碗里，球体都不圆润，看着比别的客人的寒酸多了。
余溯学着她的动作，也挖了一小勺塞进嘴里。舌尖先感受到是冰冰凉的感觉，再就是冰淇淋融化后丝滑的口感和浓郁的奶香。
这算是余溯第一次接收人类的善意。
模仿人类分化的大脑分泌了多巴胺，不听话的触手收了回去。
养成了习惯后，余溯只要一紧张或者维持不住人形，就会吃点冰淇淋。
比如现在，余溯很想冲下去爬到任爽的店里点上八个的，一只触手拿一个，一边一口雨露均沾。
电梯是写字楼里最恐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