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溯咬了下舌尖,借着思考的过程压下了本能的慌乱,张了张嘴,老老实实道:“……我会先研究参考图,把线条的松紧度往圆润上靠,减少材质质感和细节堆叠,再提高色彩饱和度。”
他顿了顿,又诚实地补了一句:“但可能没有原本的风格画得顺手。”
闻知韫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脖子那儿有点痒,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但他对余溯的回答还算满意,不自觉又扯了扯领带,难得地弯了下唇角:“诚实是好事,不过你的画风和我们游戏很契合,主美应该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
还我们游戏……入戏真深好认真啊,看起来完全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家。余溯又把心底那点沾沾自喜收了回去。
闻知韫又翻到那张致敬《奥菲利亚》构图的“上岸图”,色彩鲜明饱和,对花草、水流甚至触手上的黏液都进行了写实刻画。
“这张的处理很精细,应该画了很久吧。但如果甲方要求你三天内交稿,以你现在的完成速度,怎么解决效率和质量之间的矛盾?”
这就是闻知韫不懂的领域了。在死线前小画师能爆发无限潜力,余溯可是能变出触手一天画四张的粉章鱼。
但面试的时候不能这么说。
余溯这次答得慢了些,但没有卡顿:“应该会先出线稿定构图,把单、甲方最在意的部分优先画细,其他地方……适当偷懒吧。”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还是没能在长时间的对视里坚持下来,睫毛颤了颤。
闻知韫弯了弯眼睛,浅色的虹膜被玻璃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勾上了一层暖和的金边。他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那你应该能胜任美术组的工作。”高强度的画稿工作。
余溯被这么看着也是终于放松下来,嘿嘿笑了一声。
江月澜坐的位置听不太清,但能看清两人脸上的笑,还有随和的氛围。她有一种自己作为家长很猥琐地视奸家里孩子相亲的微妙感觉,真是好欣慰啊……
余溯竟然完全没有变成章鱼的倾向,该说不说闻总确实牛,又专业又会引导。她默默冲两人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在闻瑾书第二个冰淇淋还没吃完又想点第三个冰淇淋的时候,闻知韫略显不满的视线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小朋友鬼灵精怪地吐了吐舌头,撅起嘴眼神幽幽盯着任爽正在做的牛油果冰淇淋,但听话地没再点了。
“面试”也接近尾声,闻知韫接连问了三四个很专业的问题,涉及风格调整、交稿周期、甚至项目概念和自我表达的冲突处理,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点都戳在了从业者甚至公司方会关心的实际问题上。
大概是“面试官”的声音很柔和悦耳,在教训不听话的小侄女时的表情又过于柔和鲜活,余溯好像不能把他再当成严肃的“陌生人”,从最开始的紧张,渐渐进入到一种类似“被同行”认可的专注状态,回答也越来越顺。
江月澜心想余溯这次是真能出师了,偷偷从自己一直没动的糖水碗里舀了一勺酸奶给闻瑾书。
小朋友正张嘴,看样子是想甜甜地说声“谢谢”,可下一秒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正问到“当已经完成的稿件被要求推翻重来,你会……”时,闻知韫的余光发现了不对劲。
坐在斜前方位置上的闻瑾书舀冰淇淋的动作停顿下来,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有点发直,吃冷食后被冰得鲜红的嘴唇变得发白,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瑾书?”闻知韫迅速走到她旁边,微微弯下腰捂住了她的耳朵,“又听见了是吗?”
闻瑾书在她小叔的掌心蹭了蹭脸颊,没立刻回应。她把头靠在了闻知韫怀里,半晌才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刚刚外面有辆汽车,喇叭声音怪怪的。”
这附近是个停车场,外面只有辆车正在倒车,很快车主就从车上下来,按下了锁车键。闻瑾书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很快被闻知韫抱紧了。
“没事了,车已经走了。”闻知韫从窗外收回视线,“现在好点了吗?”
小朋友闷闷地点点头。
店里其他人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任爽从吧台内探头出来,无声问道:怎么啦?
余溯和江月澜对视一眼,后者微弱地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闻知韫伸手揉了揉小侄女的头,动作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没事,过几天我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他转向还愣着的两人,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云淡风轻:“小瑾有时候能听见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但已经在医院查过了,身体没有问题。”
“是因为……”余溯小心地开口,又不太能确定该怎么问下去。他已经把这个讨人喜欢的小朋友当妹妹看待了。
任爽皱眉:“那咖啡馆下午这么多人不是更不舒服?妹妹你下次来我给你弄个安静点儿的包间。”
闻瑾书终于从她小叔怀里抬起头,笑容依旧明媚:“没事啦,只是偶尔能听见,超——级刺耳朵所以我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
江月澜一脸担忧:“这个、能听到奇怪的声音,会不会是什么……”心理疾病。
在闻瑾书亮晶晶的眼眸下,江月澜咽下了那四个字。
但是据她所知,身体查不出病理性原因、又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很可能是神经性耳鸣,是焦虑症躯体化症状的表现之一。
“真的没事,江姐姐你多和我说说话就好了。”闻瑾书耳朵动了动,“下午听你说话我觉得很舒服!咖啡馆人这么多都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余溯给江月澜使了个眼色,也笑了笑:“江姐姐唱歌也好听,有好多粉丝的。有机会让她现场唱给你听。”
闻知韫装作严厉地把死死抱住他腰的小朋友从身上撕开:“你听话我下次就带你出去找江小姐玩。”
他对余溯江月澜歉意地一颔首:“不好意思,小瑾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很喜欢你们。”
两人当然摇头说“不麻烦不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月澜总觉得不安,现下只能强行按下,想着之后也许能找机会提醒提醒闻知韫。
闻瑾书在大人们絮絮叨叨的关心下已经恢复正常,一口一句“小叔我还想喝牛油果奶昔你给我买嘛”“闻知韫你敢不给我吃东西小心我告诉奶奶”。
闻知韫冷脸无情,给她上了杯热水,美其名曰“一下午吃这么多东西当心晚上拉肚子”。
他本来还想请余溯他们吃个饭,但是临时接到了家里人的电话。闻瑾书她奶奶想看小朋友了,听说人在闻知韫这边,一通电话打了快半小时,嘘寒问暖的。
江月澜刚给闻瑾书看过自己的直播平台账号,妹妹说回去就要用她小叔的手机点个关注,还有小余哥哥的画,也都要存下来。
余溯连忙三倍速摇头:“不用了不用了。”小孩子不要看这种东西啊!
“找你奶奶去,回家了可别想把我也带回去。”闻知韫哭笑不得,“我只送你回去吃个饭。”
闻瑾书又撅起个嘴。江月澜和余溯不好掺和人家的家事,对着闻知韫一串道谢后表示我们也走啦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来了来了,人类社会最形式化的告别套路。余溯上过这一课,但从没实践过。
这是人类的朋友之间在即将分开时上演的一系列社交礼仪,而他以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朋友。
唯一特殊一点的是任爽,店长大人会在他吃完东西后喊一句“慢走欢迎下次光临”,他只需要点点头就好。
他和闻知韫,应该、大概、勉强能算是朋友吧……好歹人家小侄女挺喜欢自己的,他应该也不讨厌……
余溯诚惶诚恐中,对即将到来的一来一回感到一阵心累,莫名有种回到了线上交稿的错觉,而网络上只需要动动鼠标点击发送表情包,线下却要虚假地用语言表达一通不舍。
虽然余溯很不情愿,但这是基本的礼貌。
“闻先生,那个……”余溯又开始结巴了,苦于现实里没有能用的章鱼表情包,“今天谢谢你,下次、你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
“冰淇淋?”闻知韫接话道,脸上带着轻松调侃的笑意,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抛开工作在咖啡馆里演“面试官”有什么麻烦,也没有和余溯一来一回表演社交礼仪的意思。
“……冰淇淋,冰淇淋也行,你想吃什么都行……”前提是我请得起。
余溯憋红了脸,有点窘迫地瞄了一眼江月澜,眼神在求助。
江月澜不为所动,一下一下逗着闻瑾书玩。
闻知韫注意到余溯又在咬嘴唇了,原本健康红润的唇肉都被咬得发白,眼神还飘忽不定,看上去害怕极了。
闻知韫露出了据说底下员工们最喜欢的最具亲和力的笑,眼眸低垂看起来非常温柔。但用力过猛就显得不伦不类,出现了皮笑肉不笑的效果。
“什……”
江月澜本想作壁观猴但实在看不下去这俩假人之间虚伪的来回了,一肘子搭在余溯肩膀上,笑容比起某些人的要干净真诚得多:“闻先生,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小瑾也该饿了,你们快回家吧,下次请你吃饭。”
闻知韫大概也觉得刚刚的对话有点蠢,随意地扯了下唇角,表情倒是生动了点。他似乎还想抬手摸摸余溯的头,不知为何半路改道落在了余溯肩上,鼓励道:“面试加油。”
余溯用力点头:“嗯嗯!”
等闻知韫他们走后,江月澜一阳指戳上余溯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地说:“早说了不要什么都信凌伯远的,他百岁老龟那一套放现在已经过时了!”
余溯被戳得头一扭,闷闷地“哦”了一声。
过时了闻知韫干嘛还要陪他演。人类还是会为了面子工程而配合别人表演的生物。
余溯觉得自己越来越难理解岸上的物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