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蹴鞠场比起京城豪门的可能还要大上一些，长安城里寸土寸金倒显的这里开阔。
岭南地界夏日花草繁茂，山间的风时不时就刮一阵，吹的人浑身畅快。
各处看客络绎而来，周子忧带着小唐坐在主人家郎君一侧，远远的看见了另一头的娉婷正和裴家几个姑娘说笑。
闺秀女眷们嬉笑着一阵窃窃私语。
裴知瑜避开周遭的贵女，低头冲着一旁的娉婷：“可瞧见了？今日这热闹，这人大多便是冲着世子来的。”
“世子殿下果然是派头十足。”调子里明显带着些漫不经心，不过就是个长像周正些的王公贵胄，也不知这些女娘到底在稀奇些什么？
一旁的裴三娘见了，急忙接过话：“咱们世子十岁起便随父到了西北边境，风沙积苦战功赫赫。前些年时刚过及冠，京城内外的贵女便快把王府门槛踏破了，生怕陛下哪天记起赐了婚自己就错过了这桩姻缘。”
几人正是起劲，喜鹊阔着步子立在郑娉婷身侧。
“怎么才来？”
见她有话，娉婷贴耳过去。喜鹊这丫头便眉飞色舞的讲起了方才花园中看到的一幕。
周子忧穿过裴府庭院，一个未留意，迎面撞上了早就守候在此的孙家三娘。
小女娘含羞带怯的低着头。
“世子哥哥。”
他立时退出几步。
“孙娘子。”
“这是我闲暇时打的璎珞，你若不嫌...”那娘子话音未落，这立在对面的郎君又退出几步。
“世子是嫌弃我了。”小女娘就要哭出声来。
“我与孙娘子无意，倒是谈不上嫌弃。”这世子目不斜视，说完径直离开。
郑娉婷听着，梨涡一旋。“阿姊不是说这位甚是高冷吗？我瞧着倒是话挺多。”
裴知瑜压低调子。“世子是不爱和咱们来往，可到底是襄王妃规矩大。世子做事一向知礼谦和，可也就是这样才更显得孤高。”
郑娉婷眼神流连，嘴角似有似无的勾了勾。
偏头一望，对侧，周子忧的目色正向她直追过来。
四目相对，她盈盈一笑向着周子忧颔首作礼。
擂鼓响，上场。
郑娉婷、周子忧分属两边阵营，一旁众人叽喳。
“这世子的身手，他上场，还有什么好看？哪次不是他赢啊。”
“是啊。”
喜鹊站在人群里含着笑，嘴里喃喃：“这下可有好看了。”
锣响令下。
球被传得飞快，众人几乎看不到球的位置只能通过场上跑动的方向去寻。
争夺甚是激烈，刚飞到红方脚下郑娉婷便将球高高抛起，早在一旁等候的裴家三娘子赶到，配合正要射门。
周子忧原地腾空，在半空中将球拦下来，顺势传给队友。几人步子飞快，配合默契，转眼已经到了蓝方门前。
激动处，场上场下所有人的目光焦聚，眼看已经对准球洞。
却不知是射手技艺不佳，还是运势不佳哪来的怪风一吹毫厘之间，打在了木壁上。
一场比赛，周子忧屡屡抢下球，蓝方屡屡射偏硬是一球没进，引来看台阵阵哀叹。
赛至尾声，两面球洞处竟无人能进一球，场上依旧争夺的激烈，却是难看 。
喝彩声渐渐消磨殆尽，跑动节奏也慢下来，球又到了郑娉婷脚下。
周子忧原地一个腾跃落到了娉婷身侧，紧盯住了她身前。
郑娉婷用余光瞥见越向她的人，嘴角微微一动，转身球被她带起一让一上，衣襟掠过皮球。
一双眼睛弯弯，他只感觉周遭的气流被什么微微搅动，球已莫名的上了手。
蹴鞠自然是不能用手的，违者对方计一球。
铛锵几声，一串锣鼓声响。
小唐起了急，在一旁冲着场侧叫嚷。
“这怎能算，明明是她故意引的郎君犯规。”
喜鹊上前伸着脖子：“规则里哪一条说不能如此？别是你们玩不起！”
令官鸣锣，比赛结束。
“红方胜！得彩……”
小唐场侧接到周子忧，脸上还挂着相，显然对今日场上的局势甚是不满，瘪嘴揶揄。
“小人没记错的话从小到大，这还是郎君第一次输吧。还是输给小女娘，感觉如何啊？”
周子忧目视前方，面色却比平日看去多了些向上的起伏，步调轻快。
“‘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一点闲趣而已，输赢有什么紧要。”
小唐瞪大眼睛。
“可郎君先前还说球场如战场，每球必争啊！郎君可记得上次蹴鞠，因为崔家大郎做伪，郎君专门去了一趟京中崔家理论。”
周子忧只管走自己的，也不做声。
众人散去，身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不似本地口音。
“世子留步，我们娘子说这药治擦伤很管用请殿下收下。”周子忧回过头。
小女娘把药塞给小唐，就要回去。
却被周子忧叫住。
“你们娘子是何人？”
“裴老太太的娘家人。”
“郑娘子？”
来者颔首。 “正是。”
小唐一面撇向周子忧面色，一面插嘴道：“你们娘子这药是逢人便送吗？”
“这位阿兄说笑了，我们娘子说大家都是姊妹兄弟，怎好让大家带着伤回，同场受伤的诸位都送了些。”说完，匆匆朝着内院去了。
“郎君伤了？”小唐本不是个粗心的，此话一出便被吓了一跳。
周子忧抬手看了看手掌处的一点破皮，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
上车回府。
周子忧方才坐下拿起杯盏，就见李因门也不扣径直冲过来。
“子忧！城中出事了。”
他站起身：“可是……”
李因满脸愁容，点点头：“是，之前我命城中值守看着水井。果然发现了一伙人拿着不明药物往城中几处主要取水井做手脚，我们还是慢了一步，好在现在只有一处受到污染”
几日之前绸缎庄出事以后，周子忧就预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梁州是军事重地，最大的价值就是梁州都督府的襄王亲卫。城中又住了大批军户，若是有人盯上梁州所图什么，自然就是在城中制造大的混乱以图军中生变。
“人抓到了？”
“抓到了”
“可有什么收获？”
“全部自尽了，身上也没有发现什么能确认身份的东西。”
周子忧捏了捏手中的茶盏，带起壶盖又砸下，两者相扣噼啪作响。
“先前预备的药材没记错的话还要几日才能到城中，我们要尽快接手城中所有粮食药材以备不时之需，他们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太多了。”
李因点点头：“姑丈已经命人连夜去了，我们眼下还是需尽快将这城中的细作捉住才是，不然这次下毒不成下次还会是别的，这梁州城便再无宁日了。
你去试探那郑家那小女娘，如何了？”
“此人看似单纯做事不拘小节，实际与人交往不远不近周到细致极有分寸。
身形娇娇弱弱但蹴鞠能蹴整场，看似大方爽直，处事却冷静客观还能纵观全局因势利导。
也不知道是郑氏过于会教养女儿，还是......”
李因脸上蒙上一层疑色：“她房间你去了吗？可发现什么可疑没有？”
周子忧撇过头收起目光，嘴里含浑：“每天裴府上下那么多下人出入，能有什么可疑。”
“你到底去没去？”
“没去”
“这满长安的贵女你都看不上，一个野丫头怎么....”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周子忧一口水呛住，咳嗽几声，急忙打断他说下去。
“女娘的住处又在内宅，明摆着开着门若是无防备此举不是君子所为，若是故意为之，去了也无用。”
李因一改往日嬉笑逗趣之态，崩起脸。
“朝堂局势正是吃紧的时候，你忘了我阿爷....别因着别的什么影响你的判断。”
李因的脸愈加暗沉下来，周子忧上前轻轻拍拍他的肩。
舅舅因当年的城破固守而亡，那是府里人都知道不能提及的痛，安平伯满门只有李因幸存。
他没有说话，眼前猛然浮现今日蹴鞠场的情形。
那阵怪风，场下送药，那女子的神态....
“放心。”
转身向小唐。
“派我们的人，盯着郑娉婷。”
梁州城，又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