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望舒很明显顿了一下,半晌,他压下心中不妙的预感,面上瞧不出异常地问:“梁溺的事……和我说?”
“跟我装什么?你可以第一眼发现我的不对,我为什么不能发现你的?”许衡边嗤笑。
他倒是坦诚。
宋望舒没想到这一点,看许衡边的眼神也微妙很多——他觉得,眼下的许衡边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就像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宋望舒耐下性子,努力表现自己的淡定,许衡边或许是急了,没有看穿他的伪装。
“我有许别画和李成海私下联系且密谋借梁溺上位的证据。”许衡边观察宋望舒的神色,果不其然,在听见“李成海”这个名字时他没有半分惊讶,他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李成海是谁。”
宋望舒当然知道。
就算刚开始没想起来,听见这段话里这个名字出现在什么位置,猜也能猜到“李成海”就是戴星阙向他提过两次的许别画的靠山、节目的投资商之一,李总。
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明白为什么许衡边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找上自己——他们闹掰了?
但……宋望舒比对着这两人一致的姓氏,他一直猜测他们是亲戚关系,按道理来都是亲戚,有血缘、家人这层联系,很难闹掰。
即便是两人的私人恩怨,也大多会压在心里,毕竟过年还可能互相串门拜年呢。
非必要不会闹掰,更何况许别画和许衡边这种利益共同体?
许衡边看出宋望舒的犹豫,在这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出来,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我知道你们在查许别画,没用的,怎么可能查出来?”
“戴老师确实雷厉风行,在这种关乎节目声誉的事上不会含糊,可想也知道,既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他们自然准备充足,该销毁的证据都销毁了,戴老师能找到什么?”
小人在暗地里使坏不用顾虑章程,但好人想揪出小人马脚还要处处受限,既要里子过得去,又要面子过得去。
宋望舒看着许衡边自信的模样,心想他和许别画真是像。
第一眼看他们时不觉得,因为他们的面孔并不相像,但许衡边讲起这些判断时,宋望舒几乎马上懂了戴星阙描述许别画时,那句“自卑到自负”。
许衡边看起来这么自信的原因,无非是他知道就是再来一百个戴星阙也揪不住他们的尾巴,胜局似乎定了,久久压抑的心自然膨胀。
事实是他说对了一半,戴星阙确实没办法再找到证据,但他知道找人脉、及时通知信息,而许衡边没有考虑这一点。
宋望舒挑了一下眉,他那张脸做出这样的表情时看着并不嘲讽,只是冷感愈盛。
“你和他们不对付?”
许衡边默了默:“这么说……也没错吧。”
在他多余的停顿里,宋望舒已经读明白他的隐藏,闻言瞥他一眼,果断拒绝:“你和他们不对付,关我什么事?你想把我当成什么,刺向许别画,或是李成海的一把随时可抛弃的刀?”
许衡边习惯性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因为眼下的状况实在让他笑不出来,索性放弃了:“没必要把话讲得这么冷漠,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刀子?”
所以是盯上看起来和他一边的梁溺、戴星阙?
宋望舒在心里分析,表面上颇为冷淡:“你藏了很多东西,不坦诚,之前又是跟他们同一边的,你想让我怎么相信你?”
“倒不是相信或是不相信的问题……”许衡边表现得忽然开始兴味盎然,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眼里那种如同毒蛇般的恶感蠢蠢欲动,“我手里有他们怎么对付梁溺的方案——”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可以看到它,并用它完成拯救梁溺的计划,你真的可以拒绝吗?”
宋望舒:“……”
宋望舒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指关节,死死地盯着他,“哼”了一声,转身便想走。
许衡边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合作吗?你可以拿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宋望舒扭过头,反问,“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许衡边嘲讽般吐出一个字:“爱?”
或许他本人并没有在这种场景里表露出嘲讽的想法,但很显然,这个字本身便说服不了他,所以即使许衡边说出来了,还是带着几分嘲笑。
宋望舒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完全丧失和许衡边周旋的耐心,挥手时就像挥开蚊子般把许衡边的手打掉,他眼里那种瞧不起的不在意感让许衡边的太阳穴情不自禁突地一跳。
他在生气。宋望舒很明确地意识到,他不知道许衡边在生气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干脆加快脚步下意识往宿舍楼走了——宿舍楼里有梁溺在。
宋望舒连着往上爬了三层楼,最后喘匀了气,才敲响梁溺的宿舍门。
两声敲门声刚落下来,门便应声开了,梁溺打开门,垂眼看他:“怎么了?”
宋望舒的心瞬间回落,安稳地躺在地面上,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宋望舒只要看见梁溺,潜意识会自然放心。
他言简意赅:“许衡边找我谈话。”
梁溺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往后退一步让出宋望舒可以进来的位置,随后关上门,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许衡边说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或许是宋望舒平常表现得太过直白,他说话没有多少弯弯绕绕,完全踩着他们需要的信息谈合作。
如果不是最后那句话让宋望舒难以遏止自己的反感,宋望舒可能还会多听一会儿,起码不会如此果断地转身就走。
但在面对梁溺,宋望舒没办法完整地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尤其是有关梁溺部分的,他只能讲到那段时不自然地停住,然后模糊过去。
梁溺可能发现了,也可能没有,无论如何他没有多问,只是很安静地听宋望舒讲述。
宋望舒很久没有一口气讲这么一长串话了,讲到一半时不免口干舌燥,梁溺适时地递上温水,宋望舒小口小口咽下温水,眨了眨眼,话题一转,转到和上边无关的地方:“你会怎么想?”
“嗯?”梁溺弧度很小地歪了一下脑袋,没意料到宋望舒会突然问他。
他思考了良久,才说:“我不会答应他。”
和他一样的选择。
宋望舒的内心短暂雀跃了一瞬间,他不在乎这些选择的正确与否,只要能和梁溺的选择贴近,他就可以快乐。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句话之后,还有很多可以更详细的地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为什么?”
“从他本人来说,他并不是合适的合作对象,即便他手里捏着我们需要的信息,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在上面做小动作。”梁溺说得很慢,宋望舒的心脏却隐约跳得快了些。
他抱着纸杯,追问:“其他的呢?”
梁溺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距离,宋望舒坐在床沿,梁溺双手抱臂靠在墙边。
前者低着头梁溺只能看见他的发旋,后者的眼神没有再被约束,但落在宋望舒身上的感觉依然温柔,只是不再遮掩:“我不喜欢他的说法。”
宋望舒的心轻轻一动,不自觉屏住呼吸。
“你想要的不仅是‘爱’。”他的声音倏地沉了下去。
宋望舒猛地抬起头:“那是什么?”
梁溺摸了摸鼻梁,偏开脑袋避过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午后的阳光正好,静谧游走在两人之间,绕过宋望舒紧握着水杯以至于发白的指关节,路过梁溺垂在身侧轻微动了动的手。
他们最终达成一致,经过商议之后也共同决定告知戴星阙和李方藤,再由他们制定确切方案。
宋望舒在手机上找到了戴星阙的微信,向他简略阐述许衡边说的话,以及带上他个人的推测。
戴星阙那边很快回复,先是一串省略号,之后又是一个简单的“ok手势”表情。
他们这边的交流至此结束,宋望舒放下手机,出神地想,梁溺还没有回来。
好像自从来到这里,宋望舒就没有看见梁溺联系过多少次李方藤,这一次又是大事,想来要连着这一次的份一并告知之前的事。
或许要等很久。
宋望舒觉得自己有点累了,上半身很小心地占据了一点角落位置,脑袋靠在床头上思考。
许衡边为什么要来找他?
许衡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
那么多问题,宋望舒脑海里倒是有很多设想,但也仅仅是设想罢了,没有证据辅佐的设想不过是空想。
他对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又想起梁溺说的那句没有尾巴的话——“你想要的不仅是‘爱’。”
宋望舒揉了揉脸颊,在心里默默想,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错,他想要的不仅是许衡边嘴里那么宽泛、虚浮的“爱”。
他想要的只有梁溺的爱,再退一步,即便现在他已经不可能再给他爱也可以。
他想要的是梁溺。
宋望舒更不喜欢许衡边说的:“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可以看到它,并用它完成拯救梁溺的计划,你真的可以拒绝吗?”
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他不想把这句话讲给梁溺听,他把它藏了起来。
他确实想知道许别画、李成海在图谋什么,想怎么从梁溺身上挖下来属于他的名气、粉丝,但他想知道的原因却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拯救梁溺的计划”。
许衡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坦然,就好像宋望舒要用这个计划交换梁溺对他的爱似的,但完全不是这样。
宋望舒只希望梁溺未来的路能更平缓一些,他身上伴着的腥风血雨够多了,如果有宋望舒自己可以知道、提前预防的风波,他非常希望自己可以帮上忙,让梁溺绕过这些风风雨雨。
但宋望舒觉得许衡边并不明白这些,许衡边也不是适合他说这些话的人,于是最后也没说出口,只以扭头就走的行动表明自己对此不适。
宋望舒不知道许衡边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或许他是猜到了才说出那句“爱”,亦或许他从始至终都不明白,不仅不明白,如果宋望舒为他解释清楚了,还要高高在上地嗤笑这些。
……宋望舒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揣测别人,但他皱了一下眉,回忆起对上许衡边眼神那刻自己从心底蓦地升上来的阴冷感。
那种感受,还真是不好受。
“——我明白了。”李方藤冷静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梁溺懒懒地靠在墙边,他不太担心这件事,无论是许衡边还是许别画、李成海。走到他这个位置有相当多可以博弈的筹码,即便硬碰硬,最后输的也不一定是他。
尤其李方藤面对过得类似情况多了去了,盯着梁溺的人那么多,都快六年了还没能把梁溺从这个让所有人眼红的位置拉下来,足以证明这群人没什么好怕的。
李方藤坐在书房里整理资料:“其实这次和前几次没多少区别,无非就是想往你身上泼脏水、引导舆论罢了。”
“哦,还是有区别的,”李方藤扫了眼资料,漫不经心地改了自己前脚的话,“他们这次能挖的料更多,到时候反击起来也更容易——”
“还有,我觉得按照你说的许衡边那架势,他八成猜到了你和宋望舒的关系,既然他猜到了,那许别画和李成海估摸着也知道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这点上大作文章,不过这个应该会作为最后的杀手锏来用。”
“而且呢,我们这里也不太好反驳,毕竟他们真要扯你是同性恋、宋望舒是同性恋,你们俩在谈恋爱,我们谁也反驳不了,这是真的。”
“现在不是真的。”梁溺低下头说。
李方藤不在乎:“照你们的感觉,可能差个契机就真起来了吧?”
梁溺:“……”
“好了,我先挂电话了,从朋友那儿找到的一些东西需要整理,祝你们早点成真,晚安。”
梁溺缓缓盯着手机上显示“已挂断”的通话,李方藤就连告别还要特地强调的“真”犹如在耳边,梁溺不太能忘记。
在走廊上多吹了一会儿风,他点开李方藤的消息框,敲字:【如果他们真的要以我和宋望舒的关系做文章,那就直接承认吧,我和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藏的。】
半分钟后。
【李方藤:[擦汗][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