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到今天,宋望舒已经不太记得那篇帖子里堆了多少文章、文章内容如何,初中时只是匆匆一瞥,之后被吓到,连校园论坛都没再登过了。
林灼分享出来自然是觉得好玩,梁溺和宋望舒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拿这个稍微调侃两句也没什么。
可宋望舒的反应过于强烈,林灼当时被他的表情弄得心虚,私下还抽出了时间专门找他道歉,而宋望舒不愿回忆那些文章以及自己莫名的反应,只能一边装傻一边费劲心思地转移话题。
最后不知道是他转移话题的战术奏效了,还是林灼看出他的为难,两人顺滑地从“cp同人文”这个话题转到“隔壁班天天扒着窗户看你的那人”。
所谓“隔壁班天天扒着窗户看你的那人”,说的就是徐择沉,那时候徐择沉不知道是怎么了,三天两头净往宋望舒身边凑,宋望舒的性子一如既往,看不出不耐烦也不见得有多热络,但他倒是让宋望舒身边的人都混眼熟了。
其中就包括梁溺,还有纪盼山、林灼他们。
梁溺没说什么,只是跟宋望舒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而纪盼山和林灼看在眼里,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仗着跟宋望舒熟了,没少拿这事玩笑他。
宋望舒无奈于他们偶尔的八卦,会很小声地反抗两句,林灼对此接受良好,总是在适合的时机后退一步。
升上高中,徐择沉俨然和所有人混成了好兄弟,才向宋望舒吐露当时的想法:“其实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想跟他打架?”纪盼山没个正形地跨坐在椅子上,手则放在椅背上支撑脑袋,装糊涂地问他。
徐择沉白了他一眼,像赶小鸡似的嘴里叨叨两声“去、去”,然后才转过头更正经地跟宋望舒解释:“刚开学那会儿不是有高年级的人到处跟新生树立威严嘛,我……我倒没被试过,因为我躲得比较快。”
纪盼山见缝插针:“是,怂死了。”
梁溺“哼”了一声,半点面子不给他:“你不怂你被人堵着要钱时给我动一下啊?怎么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就傻愣愣看着人家翻你包啊。”
“还有这一茬?”林灼讶异地去看纪盼山,纪盼山哼哼唧唧地扭头躲避他的视线,不作回答。
见纪盼山不吭声,林灼又问宋望舒:“你有印象吗?”
宋望舒眨了眨眼,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边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试卷,那是今日份的作业。
林灼问他的时候,他还有点没回过神,茫然地摇头,观察徐择沉的表情。
徐择沉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记得了——你知道那个盯上你了的高年级有多高多威猛吗?他一走出来卧槽我还以为我看到了座山。”
“我在边上隔了八百米远就想溜了,结果你跟没事人似的,肩上背着包,手里还抱一个,人走过来了眼都没抬。”
“然后那人跟你说,”徐择沉扬了扬下巴,努力挤出睥睨众生的表情,“喂,那边那个。”
纪盼山小声:“二死了。”
徐择沉睁大眼睛,不理会纪盼山的吐槽,问其他人:“要不猜猜咱月亮是怎么回答的?”
林灼收到徐择沉急需人热场的讯号,耸了耸肩膀:“我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但我猜他当时手里抱着的包肯定是梁哥的。”
徐择沉思考,沉默小半晌:“我现在猜也是。”
就是梁溺的。宋望舒在心里回答他们,靠着徐择沉提供的线索,他也回想起了那天。
刚开学那阵学校还没来得及安排晚自习,但梁溺已经和班上不少人混熟了,一放学就被人找去打篮球。
梁溺去了,宋望舒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但那天两人走到操场,梁溺临时想去厕所,把自己的书包放心地交给了宋望舒。
宋望舒不负使命,很认真地守护梁溺交给他的东西——即便那只是个死沉死沉的书包。
等待的时间就靠感受怀里的重量、耳边吹过的风,很远的笑闹声与脚步声度过。
背后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喂,那边那个。”
宋望舒专注地抱着书包,连头都懒得回,这在本就揣着“下马威”心思的那位高年级学生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上前一步,面色不善:“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到,耳朵聋了?”
宋望舒慢吞吞地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表情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变过。
“你……”那人憋得脸色通红,还想说什么,宋望舒却耳朵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要等的人的脚步声,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转身自顾自离开了。
他没想到,这幅场景居然被徐择沉记下了。
不仅记下了,看徐择沉仍然难以抑制激动的神情,他对此应该印象非常深刻。
“反正就是那天,我决定了——这么酷的人我一定要交上朋友!”
纪盼山已经“嘎吱嘎吱”嚼起了薯片:“哦,然后就是初中三年都没跟小月亮混熟?”
徐择沉肉眼可见一顿,随后不满地挑刺:“你那包薯片哪来的?”
“当然是好心的灼灼怕我一个早上没吃早饭饿死在教室里,所以暖心赞助的啦~”说着,他油腻地挤了个wink,“番茄味的,你要吗?”
林灼脸部僵硬:“灼灼?”
场面安静一瞬,眨眼间爆发出惊人的大小声。置身于那样的场景里,宋望舒不会觉得难受或是吵闹,相反,他比他所想象的要更适应。
徐择沉很无奈地拉住话题:“……你们先别说话,听我讲,我那时候真的没辙了。”
“怎么做都没办法交到这个朋友,我说我还不信了,我就把主意打到梁哥身上——好吧别看我,也有你们身上,但我觉得梁哥和小月亮熟啊,跟他套近乎肯定比跟你们套近乎好,而且人家看着还挺阳光开朗一大帅比的。”
“结果,你们知道梁哥干什么了吗?”他顿了顿,再开口已是满腔悲愤,“他居!然!瞪了我一眼!!”
纪盼山笑得直不起腰:“你活该啊。”
“但那之后,你和月亮也应该熟了吧?”林灼回忆时间节点,推测道。
徐择沉大咧咧地跟纪盼山挤一张椅子,后者不乐意地拿另一只手推他,但徐择沉不管这个,而且纪盼山被ban了一只手,力气怎样想都减半:“是啊,还挺巧的,在我找完梁哥之后月亮就突然问我名字了,嘿嘿。”
“所以你混了那么久,连个名字都没混到啊。”纪盼山没挤过人,凉兮兮地刺他。
徐择沉蓦地扭过脑袋,大喝一声:“嘿——”
梁溺就坐在他前排,为了更好聊天,他把椅子反了一下,其实他可以直接对着纪盼山、林灼他们的方向坐,但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最后居然把椅子转到只有宋望舒的正后方。
纪盼山都有点习惯他们的黏人程度了,反正又不是黏他,他非常乐于隔岸观火,甚至还从偶尔对两人的调侃中开始获得乐趣。
不过在他适应这俩被调侃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玩模样时,宋望舒和梁溺对类似调侃的耐受程度也在逐步增加,截止今天,已经完全不会被别人笑得脸红了。
他们在漫无目的地扯皮时,宋望舒和梁溺莫名其妙地对上视线,宋望舒拿着梁溺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视线描绘其轮廓。
而梁溺的手也心甘情愿地放在宋望舒的手里,被轻轻捏着指尖也无所谓。
那样的时光回忆起来也是慢的,不会像和宋觅因或是原霖那般带着冷色调的阴魂不散感,宋望舒可以随时从回想抽身。
曲调渐渐成型,梁溺的手搭在电子琴的白键上,很好看。
宋望舒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动作很小地捏了捏——他当然只能碰到自己的手指。
叹了口气,宋望舒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他时常觉得梁溺创作的过程非常有观赏性,光是坐在那,无论他垂眸思考,还是大刀阔斧进行修改,都足够让人沉浸。
宋望舒毫不怀疑,就算节目组原模原样地把这一段放出去,都会有相当多的人一分不跳地看完。
画面中,刚刚被小宋老师评价为“非常具有观赏性”的梁姓选手正对着某人的影子发呆。
创作在此之前,于梁溺而言,总是痛苦多过快乐,他过去用自身的痛苦、隐秘的发泄,杂糅成自己固定的风格。
为了维持风格,更有他很难不以难过、悲伤的视角来回看过去的缘故,他总要一遍遍把痛苦提炼成音乐,再反反复复打磨它们,最后又要由他唱出来、唱给那么多人听。
梁溺一开始以为他用于创作的痛苦储备总有匮乏的那天,但起码在那五年,他很少以完全轻松的状态面对自己的创作。
可那么多年都一样,快习以为常的习惯,因为和宋望舒的重逢,一切都被打乱、重组,最后变成现在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这份“陌生”并不意味他过去对于音乐的掌控力、经验都消失了,相反,他能从这个过程中感受到更为纯粹的力量……就像,刚开始接触这些似的。
“天才”的刚开始,和大部分天赋没有那么厉害的人的刚开始,总是不太一样的。
梁溺那时候连软件都捣鼓不利索,乐理更是一知半解,但他就能从其中简单地感受到快乐和属于音乐的魅力。
这些年,他对于快乐的感知力随着宋望舒的离去而远离他。
现在,它们又因为宋望舒的到来,再一次与他重逢。
地上属于宋望舒的影子动了动,梁溺第一时间注意到,但他慢了半拍,才望向处于同一空间的宋望舒本人。
他大概是坐得有点累了,索性换了个姿势,把手搭在桌子上,脑袋再放在手臂上,两只眼睛一如既往带着神采地盯着梁溺。
梁溺对上那双眼睛,顿住,在心中盘算目前的进度,估算完毕,起身,他走到宋望舒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先去吃饭。”
宋望舒放任梁溺碰完他的脑袋,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两人在这间房里待了不知多久,虽然没有直说,但都明白解决完晚饭之后他们还要回来,所以东西没有整理得齐整。
随着选手们越走越多,这栋楼也越来越空,有不少房间都没了人。
在场选手大多有自己用习惯了的房间,原本算作“公共区域”的一个个小房间也默认盖上了选手各自的姓名。
宋望舒在食堂和方娉间撞上,后者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小宋,我怎么感觉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了?”
……他待在梁溺身边的时间太久,分给其他人的就随之变少了。
“娉间姐。”宋望舒朝她点头,梁溺先去拿饭,留他一人应对方娉间,所以他说话的速度也相应慢了——因为他还需要思考措辞,“快要决赛了,忙的会多一点。”
宋望舒说得也是实话。
决赛近在咫尺,每个走到今天的选手不管先前热度,眼下都可以展望一下决赛,如果运气好再闯过决赛,那按照节目组梁溺、董烊年、朱恒飞这些人的配置,怎么想热度都不会低。
大家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宁愿使出百分之两百的力气去设计、编排,为了可能性不小的未来搏一搏罢了。
到这一步的选手基本有基础,导师们也可以考虑稍微编进更精妙的技巧,不必太拘束自己。
这种时候,宋望舒就非常吃香了。
无他,在创作这方面……他大概是四位导师里最专业、最厉害的,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除去大多时候和许衡边绑定,且对他偏厌恶态度的许别画,剩下选手多多少少找过他。
宋望舒平时爱待在梁溺身边,但有人找上门来问他相关方面的问题,他不会吝啬指点。
方娉间装起严肃地反问他:“这是在点我吗?”
毕竟这么一问一答对比起来,显得她很闲似的。虽然导师内部都非常清楚,在这种时候不会有人真的闲,就算是萧乌也被抓去设计舞台相关,更何况方娉间这种有丰富登台表演经验的老牌歌手。
创作是这场比赛的起点、基石,后边的舞台表演同样是重头戏。
这也是节目组请了方娉间和萧乌的原因,两人虽然在创作能力上稍弱,但舞台能力又弥补了这一部分欠缺。
宋望舒心知肚明方娉间在开玩笑,但他还是连连摇头,认真地回复:“没有的事,娉间姐。”
方娉间瞬间笑开,两人是面对面站着说话的,正因如此,她能瞄见从宋望舒背后走来的梁溺,洒脱地摆手:“我看见梁溺老师了,就不当电灯泡啦,先走了哈。”
……电灯泡?
宋望舒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词出现在这里的意味,方娉间便毫不犹豫地迈步溜走,下一刻,梁溺几乎是压着她的脚步抵达宋望舒面前,轻声对他说:“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