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觅狄脸红的时候也没忘记转眼珠子,一捕捉到某个不专心的人便欻地坐直了身子,想祸水东引,谁知定睛一看是梁溺。
于是,刘觅狄刚直的身子又很怂地弯了回去,董烊年瞥见他的动作摇了摇头,往他手里安慰地抓一把亲嘴烧。
刘觅狄可能被董烊年递来的亲嘴烧安抚到了,也可能是刚才想祸水东引梁溺的想法太大胆,这会儿埋头苦吃,更不敢看其他人。
轮到梁溺的片段,弹幕来了一次壮观的井喷,完全淹没主人公,董烊年“哎哟哎哟”地调侃梁溺,顺手把弹幕关了——再不关,梁溺的片段就真的半点看不着了。
弹幕一关,这时的场景和前一幕对比分外强烈,董烊年倒不惊讶,像他同样不需要和其他选手一般接受层层面试、等待结果,都是节目组主动上邀约开价的。
梁溺估摸着和他差不多……董烊年眯着眼看了半晌,发现还有不对,屏幕里装着两个人,一个是戴星阙,另一个是李方藤。
董烊年知道梁溺经纪人的名字、模样,他们粉丝体量都大,偶尔两方起些冲突小矛盾,因为正主关系不错,还要互相联系对方团队处理。
“你要猜猜梁溺为什么会同意吗?”屏幕里的李方藤挑眉,举手投足间带着游刃有余的轻松。
戴星阙摊手:“我猜什么?我和他还没和你熟,你叫我猜他,还不如叫我直接猜是不是你把刀架他脖子上威胁他来的——哦不对,梁溺应该不会被你威胁,你管不住他。”
李方藤咬牙切齿地挤出笑容:“闭嘴。”
“其实我还挺好奇的,”戴星阙扳回一局,不急不忙收了进攻架势,转而缓和气氛,“他已经是成熟的艺人、歌手,参加这个节目不一定能让他更上一层楼——当然,他现在就没什么上升空间,因为已经到顶了。”
“但他决定参加这个节目的那一刻,这个节目会获得很大关注、流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非要说的话,是他帮了这个节目。”
李方藤“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旁边的字幕很贴心地为他打上了“口是心非”的标签,怕观众看不清楚,还伸了个箭头直指李方藤的脑袋。
宋望舒一到有关梁溺的部分就会下意识打起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注意力观看,他分出一点思绪想,这个字幕其实是帮李方藤避开歧义,应该也有戴星阙帮忙盯着后期的缘故。
有些节目的字幕不仅不会帮出镜的人解释清楚话语中当时难反应过来的歧义,还巴不得多出些争议,主动用字幕引导观众。
再联想到戴星阙对宋望舒本人、梁溺的态度,他觉得戴星阙只是嘴上说说不在意梁溺,其实心里还是好感居多,所以才会主动帮忙。
像董烊年、朱恒飞他们也是一样。
宋望舒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时不时努力睁大,试图看清所有内容,不错漏一点细节。
即便他走了,梁溺也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只是大家已经长大,不需要把所有的好感、善意都说明白。
宋望舒为梁溺被人用善意对待而开心。
虽然以他本人一塌糊涂的社交能力、梁溺从小到大都稳定被人欢迎的经历来看,似乎这份开心轮不到他来开口。
镜头一切,梁溺——这次先导片理应出现的主人公正式登场,他随意地扫过摄像头:“这也是拍摄的一部分吗?”
“不一定,看你怎么发挥吧。”戴星阙轻描淡写地说。
他知道梁溺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拥有大量可以稍稍使点性子的资本也不会乱用,即使直说也没什么,梁溺确实如他所想,点头,用沉默表示接受。
“为什么会接下邀请呢?”
屏幕中,梁溺恹恹地掀起眼皮:“这是在做采访吗?”
“也可以是。”戴星阙双手抱臂。
“那我最近接的采访太多了,懒得剖析自己,随便怎么猜我都可以。”
戴星阙笑了一下,面上和善,嘴里的话半点不留情:“像上次那位一样,说你看他一眼就是瞧不起他、只是不跟他说‘你好’就是耍大牌?这样解读也无所谓吗?”
“我缺这一点两点的争议吗?”梁溺顿了顿,“而且你这么提旧账,也会放进正片吗?”
戴星阙笑而不语。
而场外笑得前仰后翻的董烊年毫无顾虑,一手搭着梁溺的肩膀:“哈哈哈哈哈!!放进去了放进去了,都放进去了!等会儿后期来个字幕好了,就写‘梁溺甩大牌现场爆料’——”
“你真是要死了。”朱恒飞很嫌弃地看他。
董烊年扭过身也要指他:“朱老师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嗷,等播出之后咱们一块手拉手上热搜被骂哈,谁先洗白谁是狗。”
宋望舒觉得他们都差不多。
梁溺坐在这个位置更好说话一点,直接道:“半斤对八两,都别说话了。”
视频还在继续,两人似乎针尖对麦芒的一番对话之后,气氛反而好了起来。
梁溺很简洁地解释他最后还是接受了节目邀约的原因:“一开始不愿意,因为我觉得……我已经不适合创作了。”
非常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吓得董烊年连上下两排大白牙都不敢露了,呆在原地。
朱恒飞平时觉得董烊年傻愣愣,这时候也没比这人的反应好多少,倏然正色。
宋望舒这时候开始庆幸起自己的位置,他坐在沙发上,梁溺坐在地上,他往下看梁溺时不需要大动作,似乎一切小心思都能随着他的小动作不被人注意。
但同样因为位置缘故,梁溺留给他的也只有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小侧脸。
宋望舒曾经觉得视线没有重量是件好事,不然他看梁溺这么多次,梁溺早被压死了。
但现在他又有点想让梁溺知道他在看他,因为屏幕里的梁溺是飘着的,宋望舒只能多加点重量才能把他拽到地面。
现在有点晚了,但宋望舒还是想让梁溺知道,他在屏幕外是有人守着的。
戴星阙有点意外,但似乎没有特别意外,往前坐了坐:“那最后接下是因为……?”
“反复的拉扯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我需要一个终止——如果可以的话,让这个节目成为最后也可以。”梁溺如此回答。
在场多少人都不知道该怎样看他,刚轻松起来的氛围蓦地沉下去,最后还是祝星卆小心翼翼又透着股怂感地问梁溺:“梁哥,你……你从哪儿背的台词啊,怪酷的。”
朱恒飞:“……”
董烊年心说祝星卆你要不然还是别开口了吧,越抹越黑这个词算是让他亲身示范上了。
对面果不其然没有回应。
李循岩和刘觅狄这两个已经尝试放低存在感了——尤其是就坐在梁溺身侧的李循岩,巴不得就地隐身。
“你现在也这么觉得吗?”意想不到的,宋望舒开口了。
宋望舒的声音一向有辨识度,语调不急不缓、咬字异常清晰,只是他声音天生透着股冷感,加上他原本性格就不热络,遣词造句同样克制,于是冷漠的感觉愈发强烈。
在无伤大雅的时候是记忆点,就像是冰凉的雾气,也可以比作月光一般的声音。
可无论之前怎么觉得,在现在——这个屏幕里是颓丧气质让人无法忽视的钮祜禄.梁溺,屏幕外有状态大大缓解但依然突上突下的未黑化.梁溺的场景里——小宋老师的声音就是天籁之音!
大家用明里暗里饱含期盼的目光望宋望舒,看在场唯一救世主——准确来说是救梁溺之神。
梁溺不快乐他们好不到哪儿去,梁溺快乐大家才能其乐融融,所以说是救世主也没毛病。
梁溺感受到宋望舒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有在他全神贯注的注视里,梁溺才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梁溺一开始对自己的定义是相当模糊的,或者说他的生活最早由父母填满,后来是姥姥,再后来是宋望舒,最终也只能由宋望舒来充满他的记忆,同学、老师什么的没有他重要。
这么说可能显得他不太近人情,但只有在宋望舒身边,梁溺才能感受到自己在作为“梁溺”和宋望舒对话。
靠近他、想在他那儿占据一个专属昵称、想让他记住自己、想为他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这一切都是梁溺主动的,他强烈到过往从没有、后来再也不见的自我主导这一切。
久而久之,宋望舒成了梁溺的自我,或者说只有在宋望舒身边梁溺才能找到自我,也是最原始、自然的冲动。
宋望舒走之后,最初梁溺能凭着惯性继续一个人行走,后来宋望舒走得越久,在他记忆里的身影也越远。
梁溺开始不确定,他现在攥着的自我还是自我吗?宋望舒不见了,他的未来空白了一大片、他的人生目标可能也会永远消失一部分,连他自己都被带走。
他撑着自己走了五年快六年,在第六年坚持不住,那点茫然感侵占他,终于在他心里抵御的城墙上钻出了一个小孔,随之而来是久久压抑过后的决堤。
创作力?天赋?明明这一切都没有用,它们是因为宋望舒而存在于梁溺身上的,少了宋望舒,怎么看都无用了。
放下笔、放空脑子,近乎自暴自弃地不再靠近平常创作的房间,他开始“不务正业”,脑海里疯狂的想法日复一日地壮大,偶尔他会在其中迷失自己——比如说宋觅因。
比如说宋家。
比如说原霖。
比如说……
他很想把一切伤害过宋望舒的人都记在自己仇恨的名单里,数算着他们有多对不起宋望舒,他想报复他们,不论谁是主动制造阻碍的,谁是被动袖手旁观的。
但数着数着,梁溺又会发现自己也难逃其咎。
久久陷在黑暗里,他处理完行程上的工作,最常做的事是等待宋望舒的邮件。
那是唯一能让他好受一点的事物了。
可宋望舒问,现在呢?
他回来了,梁溺现在也觉得这个节目是最后的终止吗?梁溺现在还想把节目作为最后的结局吗?
梁溺在心中一遍遍叩问自己,他想吗?
最终,他认命地闭上眼睛,脑袋往后靠了靠,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很小声地回答:“不想了。”
……我现在不想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祝星卆捣鼓了一通弹幕设置,成功让弹幕只在屏幕四分之一处显示,梁溺那张脸得以在弹幕存在的时候面世。
梁溺睁开眼,就能看见上边的内容。
【梁哥啊T^T】
【怎么说得这么苦啊……跟苦瓜似的,梁哥你是狮子塑,让我们霸气起来好不好[大哭][大哭]】
【这就是我成为梁溺生命粉的原因:】
【从出道就开始粉了,我也是真想借此机会说一句,梁溺根本没有外边传得那么夸张,他真的是很好、很温柔的一个人,如果可以的话,请多了解一点他本人,不要从别人的流言里认识他吧。】
【多点幸福吧……】
宋望舒看着那些划过的弹幕,心逐渐胀满——无论如何,这是最诚挚的祝福,可能它只是由和梁溺没说过一句话、够不上俗世里朋友定义的“陌生人”说出口的,但正因如此,才足够真诚、不掺杂质。
而宋望舒会为梁溺拥有这样一份又一份美好的感情开心,因为他也同样单纯地希望梁溺能幸福。
梁溺……宋望舒很努力收敛眼里的情绪,状似不经意地看向他,却发现他在对着弹幕发呆,在宋望舒望过去没两秒,他稍微动了动,然后——转头。
宋望舒来不及反应,直直地和梁溺对视。
他的偷窥被抓包了。
这是宋望舒脑袋里唯一清晰的想法,其余的不是太杂太模糊,就是不够稳定。
心脏跳得太快了……宋望舒不确定自己的耳朵红了没有,但他肯定自己现在的情绪非常上扬。
喉结滚了滚,宋望舒发现自己在这一场对视里尤为失控,他本人的原因或许只占了相当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
梁溺的眼神。
梁溺以更执着、深沉的眼神追逐着他,宋望舒突兀被那双眼睛看得呼吸一窒,突兀地想起弹幕上一闪而过的“狮子塑”。
这道眼神,就像梁溺终于瞄准了目标——或者说,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目标、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