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走慢点啊,我脚踝肿老高了!”
“没听我们大人说吗,杨哥的伤口要马上敷药,万一耽搁了,影响日后生活,你能负责?”
“我负责?想都别想,我才不要跟他成亲!”李初摇了摇头,只略一设想跟杨田同吃同住的画面,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放慢脚步道,“我走不动了,你们回去通知我爹,让他找人来接我……”
“我们下了山就去忙公务了,没空帮你找阿爹阿娘。”领头的衙役说罢,颇嫌弃地往前推搡着李初。
“喂,轻点!”李初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腿原地跳了两下,习惯性地又想喊“表哥”,却见陈彦书的注意力全在杨田身上,偏过头问:“腿还疼吗?”杨田摇了摇头,陈彦书没看见,又把脑袋转得更靠后些,两人本就靠得近,回首间,嘴唇轻轻划过杨田的脸庞。
李初咚的一声跌坐到地上,恨得银牙咬碎。
那是他的表哥!
那本该是他的位置!
陈彦书就这么一路把杨田背回村子,村口嗑瓜子的张哥看到差点没惊掉下巴,张嫂还在家里煮饭,听到动静也探出脑袋来瞧。
在村里,没有一则消息能够捂着过夜,过不了多会,家家户户都知道主簿大人背着杨田回来了。
李村长的大侄子从前见了他都绕道走,今日却守在他家必经之路上,故意跟他搭讪:“杨田,你腿怎么了?眼瞅着水渠就快挖好了,马上就能收割了稻子了,可别又被自己的腿耽误了。”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朋友。
杨田偏过头没搭理他,李初从后面走上来,拧着他的耳朵叫他架起独轮车推回家去。
巷子里玩耍的小孩儿也有样学样,大个的背起小个的,用力掂了一下屁股,嘴里还念念有词:“背新娘入新房咯!”
杨田起先还没听清孩子的话,直到陈彦书低沉的笑声透过微震的胸腔传来:“是挺像的。”
杨田这才回过味来,轰的一下,全身血液齐往头上涌来。
他看不到陈彦书的表情,也不敢想对方是什么表情,只挣扎着说要下去自己走。
“嘶,轻点。”陈彦书突然膝盖一弯,险些摔倒。
杨田怕再碰到他伤处,不敢再动,老老实实趴着,只是不敢对上邻里打探的目光,窘迫得几乎把头缩进衣领里去。
柳条之下柴门轻掩,杨田这才想起自己一夜未归,只怕娘亲也守了整晚没睡。
“动身去千仞山之前,我已派手下知会过你娘,只说是水渠疏通的活儿缺人手,要找几个年轻人搭把手。”进门前,陈彦书与杨田通气,“她的饮食也有人照料,每日按时送饭菜过来,这个时辰,应该用完午膳刚歇下不久。”
他不说,杨田根本不知道他私下做了这许多安排,天气炎热,他纤细的脖颈渗出一层薄汗,说话时喉腔震动,一滴汗珠顺着肩胛骨滚落,杨田搂在他颈间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心底几番拿捏,最后出口的却仍是简单平淡的四个字:“多谢大人。”
没有半分逾矩。
陈彦书推开柴门的手一滞,缓缓收回:“你不用……”
“喔喔喔!”响亮、高亢的鸡叫打断两人对话。
但见一只公鸡扑棱着翅膀从院角跳起来,歪着脑袋朝门口冲来,像是特意来迎接杨田回家。
陈彦书背着杨田,没有防备,直到那公鸡扑到脚边,尖喙险些啄到他的脚,才惊恐地往后退了半步。
杨田从背后探出头,道:“阿宁,有客人来,你要乖一点,大人,它是我家养的……”
“鸡!”陈彦书高呼一声,“你怎就那么爱养鸡?”背着杨田在院子里左躲右闪。
这是杨田第一次见到陈彦书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没有高高在上、风光体面的距离感,脸上的诧异渐渐转为笑意:“大人,鸡是冲我来的,你把我放到石墩上,它就不会追着你跑了。”
陈彦书道:“正因为它是冲你来的,我才不能不管你!”
杨田无奈,从陈彦书背后伸出断竹,从墙角勾起一个竹篓,瞅准时机掷出,一出手即将乱窜的鸡扣在里面。
阿宁“咕咕”扑腾两下,见冲不出篓子便蔫了下去,院子终于安静了。
陈彦书这才松了口气,把人放到石墩上,从袖口取出折扇,扇去满头大汗,神情恹恹的。
杨田忍不住笑了:“想不到大人竟会怕鸡。”
陈彦书捏了捏眉心:“讨厌,我是讨厌鸡。”
怎么会有人讨厌鸡呢?
杨田不解道:“鸡浑身上下都是宝,鸡蛋抗饿,鸡爪卤了能提味,鸡内金可以入药振食欲,就连鸡毛拔了都能**毛掸子……”
“说得很好,”陈彦书指着篓子,真诚发问,“这只什么时候做成掸子?”
陈彦书走后不久,邻村的胡大夫老来扣门,要给杨田看腿上药。
杨田眼神躲闪道:“我、我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了。”
“哦,”胡大夫抚了抚山羊须,转过身,自言自语道,“想不到今日老夫能白得五两银子。”
“等等——”
在杨田的追问下,胡大夫说有人预付了五两银子做诊金,让他跑这一趟。
五两!
够他跑好几趟市集卖货了!
除了陈彦书,他身边还有谁会一口气垫付这么多银子。
杨田把大夫请进屋,搁下拐杖,卷起裤腿,把伤口露出来。
胡大夫上前细细查看,又捏了捏腿骨周围,说的话与杨田自己料想的果然差不离,无非就是:“骨头没伤着太深,但筋骨受了损,急不得,还得靠静养,别过早下地用力,再给你开些补气血、促愈合的药,按时敷着就好。”
眼看胡大夫收拾药箱要走,他忙出声阻拦:“大夫!来都来了,能不能顺带帮我娘也看看腿?她早些时候摔伤,这些年疼得越发厉害,一到阴雨天更是没法下床……”
反正诊金都花了,多瞧一个是一个。
那可是整整五两银子啊!
胡大夫也是爽快人,跟着杨田进里屋,杨大娘听了缘由连声道谢。胡大夫摆摆手,笑道:“要谢也该谢主簿大人,我不过是收了诊金,尽本分来出趟诊而已。”
杨田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插两句话,说的都是这位主簿大人为官正派,前几日还为下游农户主持公道修建水渠,说的时候,语气柔软,眼角眉梢也不自觉地往上翘。
目送胡大夫离去后,杨大娘转身叹了口气,拉过杨田的手道:“杨田啊,娘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对人家存的什么心思。可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又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担忧:“我们是老实本分的人,既然知道得不到,有些东西就不该肖想……”
杨田知道娘说的没错。
得不到的,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
可是脑海中总是抑制不住地回想,山洞里,陈彦书摘掉腰带帮他止血,耐着性子接洞中滴水帮他擦拭身子,即使他起了龌龊的反应,陈彦书也没有嫌他下贱,还亲手帮他纾解……
杨田始终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手里那条绸制腰带上,手指无意识地一圈圈将它缠在掌心,又慢慢松开,再重新缠紧。沉默半晌,才听见他喉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应道:“娘,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