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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母亲(大修)

“先祖要是知道我们江家现在这么堕落,会不会气得爬出祖坟?”

海上清风习习,无明月,天际泛起鱼肚白,不时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潺潺声。风平浪静,日光渐明,有人持酒杯,对着云层后面的微红,忽然说。

“常把祖训挂在嘴边的,才是有违祖训的吧。”另一人嗤了声。

桑慈坐在内舱,听到江家子弟们议论长辈的行为,尤其是江致良带江觉非来祭祖场合,议论纷纷,显然不满。她垂下眸,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不许议论长辈!祖训说的。”

“错了就该说啊,别这么封建!”

“咱家先人清朝末年跑出来的,又不像江湛那一支,经过国内的改造,本来就封建。”

“所以他们一个个,养情人的养情人,有私生子的有私生子。我至今不知道外面还有我多少未曾谋面的弟弟妹妹们。”有个跟江琴长得很相似、更稚气的女性笑着打趣江行知,“行知哥,你家的情况已经不算糟糕的。”

“江岑,你以后招个听话的女婿,婚前协议写清楚不许出轨养情人,否则一分钱没有。以后你家从你开始,就正本清源了。”有人说。

“才不!男人就跟乌鸦一样黑,我还怕被吃绝户呢。”江岑气馁道:“你以为我运气跟我堂姐那么好,有行知哥这么正派的未婚夫啊。”

众人笑成一团,又都朝同一个方向看。江琴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皮卡丘毛毯,浑然不觉。

好男人,跟好股票一样,人人都抢着买。

桑慈现在还买不起。

斜对面传来一声笃定又好听的声音:“还不是未婚夫。”

“只是在相亲。”江行知又补充道。

桑慈一抬眼,眸光正撞上他清亮的眸光。

江岑听完发笑:“那不就是好事将近了?你们郎才女貌的,我先恭喜了。”

江行知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就见江琴揉着眼睛,伸着懒腰,说:“那可不一定哦。”她慢悠悠揉了揉凌乱的头发,“很久以前,我可是跟江湛相过亲的。”

众人一拍脑袋,直呼也对。话题又转到江湛的身上,“江湛为了爱情,脱离江家、独立发展,实属吾辈楷模。”

“国内市场大,做好的那么一个大蛋糕,江湛愣是一口都不啃,我也是服了,依我看,太冲动太不明智。”

在场诸人为江湛的选择意见不同,又聊起爱情为何物。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江琴眸光穿过吧台,锁定人群里一张冷艳厌世的脸:“桑慈,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桑慈突然被cue,心跳加快,莫名觉得一旁的江行知眸光很有压迫感。她掠过他,看向四周:“爱情就是接受,接受对方的所有不完美,瑕疵,甚至卑劣。”

她从小被父母挑剔得PTSD,如果告诉她,世上真正存在爱情,还是陌生人给予的感情,她希望是没有一丝挑剔的。这是独属于她的童话故事。

江行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抿着唇,线条凌厉,也看不出是否赞同。

“桑助太理想化了吧。”江琴看向江行知,“你呢?眼里有爱情这种东西吗?”

“没有。”江行知眸子明亮地看着桑慈。

“果然。”江琴淡淡笑了。

却听江行知低声说,“我没有桑慈那么贪心。”

桑慈一阵恍惚,正仔细琢磨江行知的话,他什么意思?这时,一道昂扬的声音提醒诸人。

“太阳出来了,快来甲板吧!”

桑慈踏上甲板,看到海面上二三渔船,一轮红日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近处是发白的海浪,远处是静谧的深蓝,都被镀了层微光。

“海上日出真漂亮!”江琴高声喊道。

“你说,遭遇海难的先人们是不是也看到过这么美的日出?”江岑问。

无人说话,安静地看着新的一天降临。

……

接下来的几日,桑慈的工作比平时还忙。

江家族人多,三支十九房,每房开枝散叶,光少爷小姐们就有几十个,看得眼花,直到快离开时,桑慈才勉强把人名和脸都对上。

苏铭辅助多年,倒也从容:“你每年除夕忙这么一遭,就都记住了。”

助理们协调工作,安保人员的吃喝拉撒也要管,桑慈累得没时间伤春悲秋,也没想起去年,跟桑远舟、叶方华度过的最后一次除夕。

直到除夕这晚,诸人在海滩边放烟花。

桑慈终于得了闲,回复敏竹的拜年消息。学校其实还有课,桑慈请了假,敏竹恭贺新年完,发来笔记:【桑慈,你不会今天跨年的时候,还要学习吧?】

【能学多少学多少。】

反正她已经没有家了。

赵青梅也给她发了桑远舟的照片,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可惜说话还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至今还不能起床。为了避免褥疮,请了昂贵的健壮男护工,每天给他翻身子。

桑慈看得眼酸,回复赵青梅:【谢谢你,新换的被褥看着很舒服,又可爱。】

被褥上是桑远舟曾经瞧不上的卡通图案,但他已经决定不了自己要盖什么样的被子了。

晚风温热,桑慈猛地吸一口,鼻子一抽竟流下鼻涕,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房间又小又暗,只听得到她细微的抽泣声。

“桑慈。”门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切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狭长的口子。江行知站在光里,没有进门,“苏铭说你还没吃晚饭,给你留了点。”

桑慈迅速抽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他人呢?”

“他们都在打斗地主,放烟花。”

“你没去?”桑慈终于走到了光里,把门带上。

“我不会打牌,烟花太吵。”江行知低头,看见她眼睛清凌凌、水汪汪的,还想说什么,却也只动了动嘴,直到桑慈走远了几步,才揉了揉自己头发,懊恼地喊住了她。

桑慈扭头,“江总,您连关心人,都这么拐弯抹角吗?”

这下,江行知彻底没了懊恼的样子,转而走向另一侧走廊,“谁关心你了?”

“我哥以前说的没错。”

江行知顿住脚步,“你哥说什么了?”

“我哥说,他发高烧神志不清的时候,你背他去急诊,事后他对你比别人亲厚,你却不肯承认那天背他的人是你。”

“那天,本来就不是我。”江行知瘪嘴。他只不过打了个电话,是江家的随行医生背的桑济。

桑慈没有接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顿住,高声对他说:“不论如何,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行知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桑慈——”江行知喊住她,“等回去,我跟你一起去警察局。”

桑慈一怔。

“我家有些薄面,应该会有点用处。”他淡声说。

桑慈惊讶道:“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有点脑筋的人,都知道。”江行知彷佛扳回一局,终于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桑慈立在原地,看着走廊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一扫方才房间里的压抑,竟觉得有点好笑。

拽什么啊。

……

回加州的飞机上,她没有说话。江行知依旧很拽,从不多跟她说一个字。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座位,和上次一样。

但她总感觉,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

……

香槟色宾利驶出高速,车里很安静,导航偶尔响起一句机械女声。“前方两百米,请右转。”

除此之外,再没有人说话。

桑慈一直望着窗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凉的。今天阳光很好,被隔在车窗玻璃之外。

江行知握着方向盘,没有打扰她。

一路沉默地到了洛杉矶警局,这天值班的人并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负责接待的是位五十来岁的警官。“Ms. Sang?”

警官把他们带进证物室,一排排铁柜排列整齐。他输入编号,抽屉缓缓拉开,透明证物袋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我们目前找到的全部物品。”

桑慈低头,第一眼,她便看见那本暗红色护照。接着,是一只掉了漆的银色保温杯。

她呼吸骤然停住。那只保温杯,她认得。

那年,学校组织义卖。桑济用义卖得来的钱买下来,送给叶方华。杯底还有一道细小划痕,是桑远舟失手摔的。叶方华舍不得换。

一直用了很多年。

那时,她也送了一个牡丹花开的保温杯,崭新如一,被叶方华收在展示柜里。

那是一只从未装过水的保温杯。

警官继续说着什么,什么钥匙,超市会员卡。桑慈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慢慢蹲下来,手指隔着透明塑料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保温杯。触感冰凉,像隔着很多年。

“这些,都是您母亲的吗?”

桑慈点头,只能哑着声音说:“都是。”

“我们目前仍没有找到本人。背包是在一位流浪人员找到的,对方精神状态不稳定,只说背包是在桥洞附近捡到的,也不记得是哪里的桥洞。”

“目前还在继续调查。”

江行知和警官说了几句什么,桑慈没有听到。警官点了点头,然后有人去打电话了。

……

走出警局的时候,阳光刺眼。

桑慈觉得浑身发冷,她走下台阶,忽然停住,胃里猛地翻涌。

下一秒,她扶着垃圾桶剧烈地吐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天压在身体里的恐惧全部吐出来。

江行知没有扶她,一只手替她拢住被风吹散的头发,另一只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没有一句安慰。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她慢慢缓过来。很久,桑慈才接过水,眼睛红得厉害:“我好怕。”

“我知道。”

江行知向她走近一步,淡淡的木质香水味笼罩着她,像是古代宫廷里的安神香,让她疲惫的神经松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坐到副驾驶上。

她忽然拦住他骨节分明的手。

“我可以在今天叫你江行知吗?”

“当然。”

江行知轻轻挣脱她的手,帮她系安全带,“还在想你妈妈?”

“嗯。”

“你和你妈妈关系很好?”

“我们是天底下最不母慈女孝的一对母女。”桑慈抬头看他,江行知有刹那的晃神,看着她的唇一开一合。

“我不像她期待的那样优秀,她也不像我期待的那样爱我。”

江行知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前方不算整洁的街道,汽车轰鸣声中,他说:“有,总比没有好。”

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也许,世上有人正在羡慕你,有一个可以爱可以恨的母亲。”

桑慈一怔。江行知年幼时就失去母亲,本以为是一个禁忌话题,不想此刻却被他主动提起。

“如果不是有照片,都想不起来我妈的脸。”江行知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像是笑,但又像薄雪,很快就不见了。“她已经变成了家中上香供奉的一个符号,保佑我来年平安健康。”

可能,母亲真的就只是一个符号。

桑慈只觉得喉咙注铅一般,已经说不出话。

母亲。

这个词,曾给她无限痛苦。她无数次想要摆脱母亲,过一个人的生活,就像一叶无主的小船,自由自在。

但是,与叶方华一同消失的,也是她所有能够停靠的港湾。

后视镜里从高楼流转到海边公路,谁也无心欣赏蔚蓝的海岸线。

一片寂静中,桑慈终于开口:“江行知,谢谢你。”

……

@桑慈的情绪日记

拼命在找妈妈爱我的证据,然后,呈堂证供,水落石出。

可是,如果对方真的爱你,你会有很多如山铁证。

甚至,不需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