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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天海流光(十二)

宫泽尘送江宛来到荆都城门,西幽国派来跟随她的人已静候多时。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待江宛走近,那人转过身,竟是钟淇。

江宛放松了些,毕竟钟淇在西幽国是她比较熟悉的人。

“公主,事不宜迟,我们上路吧。”

江宛微微点头,转过身,面对宫泽尘。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不舍地看着她。

江宛伸出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等我。”他说。

江宛把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然后又松开。

江宛转身,上了马车。

目送着江宛离开,宫泽尘忧心不已,可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公子,我们阁主等你很久了,有请吧!”

宫泽尘转过身,只见一个男子站在几步开外,面容平淡,姿态恭谨,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宫泽尘知道,他是尹若无的手下。一想到他就要去见那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就直犯恶心。可他谨记江宛的嘱托,要留心那个女人。

显然,江宛对这个尹若无起了疑心,但却不知道她怀疑的是什么,所以这对宫泽尘来说有些困难。尽管如此,他已经置身于这个境地,只能忍着恶心去见尹若无。

虽然他不知道尹若无是用了什么手段伤害江宛的,但他已经做好了被尹若无折磨的打算。

他随尹若无的手下来到了谜独峰,这里很美,近处是繁茂的竹林,远处是连绵不绝,引天蔽日的重重峰峦,都是他在黎国未曾见过的景色。

可他恨这个地方,因为江宛在这个地方受了苦,便对这美景也恨了起来。

尹若无静静坐在屋内一把藤编的椅子上,看着门外的景色,直到宫泽尘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那笑容不似面对江宛时的客气,更多了一些谄媚和爱慕。

她似乎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打算,所以在宫泽尘进了门之后,她只是正襟危坐,温言道:“你终于回来了!”

她用了“回来”这个词,让宫泽尘又不适又不解。

余光中扫到墙上一幅幅画,宫泽尘扭过头去看,看到了一张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他猛地想起在西幽朝堂上,尹若无提起的那个和他相貌相似的已故之人。

又想到西幽王特意让他来到尹若无这里,他不免怀疑,是不是正是因为这画中之人。

看到宫泽尘绷着脸,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尹若无宽慰道:“公子不必紧张,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她说着,起身走近宫泽尘。

宫泽尘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道:“那你让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尹若无从他的神色和语气中察觉到了恨意,便停下了脚步,神情严肃起来。

“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对我讲话,可我也不想用江宛来威胁你。在此之前,我没想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你应该清楚,让你来到我这里,不过是西幽王临时起意。只是你要知道,我和你是无冤无仇,你没有理由这样对我。”

尹若无这样一番话,让宫泽尘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他只是表现出一个陌生人合理的警惕,在尹若无嘴里却像是做了多么没有礼貌的事。

想着还要打探此人的底细,他适当收敛,直白了当道:“你伤害了我的妻子,我无法对你笑脸逢迎。”

尹若无道:“原来就为这事。江宛到底是黎国的人质,没有伤她分毫已经是西幽国仁至义尽,难道要我们把她捧在天上,日日供奉吗?我只是尽了一个臣子应尽的职责。当然,我允许你恨我,我也欣赏你,至少,你是个爱妻的人。”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尊重,我可以给予你。你让我来这里,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说吧,你想我做什么?”

为了能进一步打探尹若无,宫泽尘不得不这样说。

尹若无眼角微抽,似乎即将要说出口的,是让她难以启口,却又迫切想要说出的话。

“你知道,你很像我一个已故的挚友。我希望你能代替他,陪我几天。”

话音刚落,宫泽尘就难掩心中的慌乱。他看得出,尹若无对这位故友的感情非比寻常,而自己又和那人生得极像,生怕她对自己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注意到他的心理变化,尹若无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无礼的。我固然想念那位故友,却对他几乎没有男女之情。可我又是多么希望我能对他生出男女之情,然而走到今日,我对他却只有愧疚。我希望可以在你身上弥补这些愧疚,一来希望你能代他倾听我的一些心里话,二来,我希望那些尘封已久的故事能有人知晓。”

她的目光诚挚而滚烫,丝毫没有侵略性,这让宫泽尘卸下了防备。

反正她已做出承诺,又可以借此机会知晓她的过往,宫泽尘没理由拒绝。

“好,愿闻其详。”

尹若无命手下给宫泽尘准备了一把椅子,又上了几道小食给他当零嘴。

“我和他的故事说来话长,我先从他这个人说起吧。”

她说着,环顾四周墙壁上的画像。

“在我的生命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男人,其中一个便是他。他叫尹星河,和我算是青梅竹马。他和我一样,都是孤儿,但在资历上,他是比我长一辈的,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师叔。但我们的年龄相差无几,我十三岁来到靡音阁时,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我们靡音阁世代经营两条路,一条是表面上光鲜亮丽的乐坊,另一条则是服务于西幽王室,为西幽国建设出谋划策的智囊团。他是上一代乐坊继承人,我的师父则是上一代的智囊团继承人。本该是他们两人携手主理靡音阁的大小事务,但因为我师父走得早,他肩上的担子只好落到我身上,我也就有了和尹星河并肩的机会。我师父走后的二十余年,都是他陪我度过的。”

“他没有婚娶吗?还是你们靡音阁有什么规定?”

“我们靡音阁是有规定,三十岁之前不允许婚嫁,但过了三十岁便没有这个约束了。”

“原来如此,可他为何没有婚娶呢?”

宫泽尘问出这个问题后,尹若无便红了眼眶。

“因为,他一直在等我。可……可我辜负了他。”

“怎么,你的心里有别人?”

尹若无没想到,宫泽尘竟然直接道出了她的苦衷。

她点点头:“我爱上了一个我不该爱上的男人,他毁了我,让我面目全非,让我变成了一个恶魔。我恨他!我一生果断杀伐,可无数次想要将他千刀万剐,最终都没能痛下狠手。既然这样,那么我就想一点点折磨他,把他对我的伤害都奉还。可是我错了,我不该恨他的。”

正说到情绪激昂时,她却骤然悲凉起来,旋即看向宫泽尘,似乎在祈求一点点共鸣。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想要忘记他,可若是因爱生恨,你就再也忘不掉他了。”

她说着,一改往日端庄的模样,泪水在眼眶打着转,这倒让宫泽尘觉得她年轻了不少。

“你为什么一定要忘记他?忘掉一个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应该是很困难的吧!”宫泽尘问道。

尹若无忽然捂住胸口,面容扭曲,像是被刺痛一般失了态。

“他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虽然他人死了,却迟迟没有从我身边离开。他的身影,他的声音散布在靡音阁的每一个角落,他像是一只蛀虫钻入我的身体,怎么也赶不走。就连我这些年的噩梦,也都是关于他。”

宫泽尘想起江宛也曾被梦魇困扰,但显然,尹若无的症状远比她要严重的多。

“可你有没有找到什么办法对抗这些痛苦?”

尹若无转了个圈,抬起双臂:“我求医问药多年,无人可以医治,直到我找到了这里。”

宫泽尘环顾四周,点点头:“这里景色宜人,确实适合静养。”

尹若无苦笑着摇摇头:“我来这里不是静养,而是这里可以帮我把他从身体里赶走。”

听了她的话,宫泽尘又看了看四周墙壁上的画像,恍然大悟:“所以,你贴这些画像,是想要借尹星河忘掉那个男人?”

尹若无有些诧异:“你还挺聪明,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辅助手段,让我从根本上忘掉他的,是一个更残酷的手段。”

“那又是什么?”

尹若无笑了笑:“我找人改装了这间屋子,每当我想起他,就启动机关,这间屋子会发出让人作呕的声音。等我不再想起他,就关掉机关。起初,我常常等不到忘记他,就昏厥过去。于是我增强了那声音的伤害,用我自身难以忍受的痛苦和他绑定,反复进行对自己的伤害,直到我发自本能地排斥他,我终于不再无缘无故地想起他。”

之前那种厌恶的感觉又从宫泽尘心底燃起,他意识到,这个尹若无不光对别人狠毒,对自己也是心狠手辣。

“所以,你用了同样的手段对待江宛?”

尹若无的脸刷地冷了下来:“同一件事我不想再解释第二遍,我这样做只是逼她妥协,她明明可以不吃苦头,可她宁愿受折磨,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你也应该尊重她的选择,不是吗?”

宫泽尘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咬咬牙,只好佯装妥协:“好,姑且算你说的有道理。不管怎么说,你能够忘掉那个男人,其实也不算忘记,至少是自由地想起,自由地抛在脑后,应该恭喜你。”

这倒是宫泽尘由衷之言。

尹若无眼中流露出感动之意:“谢谢你,算起来,你是我的晚辈,在西幽国,很少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别说是像你一样的晚辈。不瞒你说,我好像看到了年轻的尹星河在和我说话。”

宫泽尘有些抹不开面,只道:“你莫怪我无理,我也实话说。宛儿在你这里吃了苦,我便觉得没有低声下气的必要。”

尹若无哈哈笑道:“原来如此,也甚好。”

见她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宫泽尘又问道:“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能感觉到,尽管你先提到的是尹星河,但你真正想说的,其实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尹若无瞳孔微缩,因为宫泽尘所言正是她不敢面对的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