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边塞,白日里的萧瑟寒风因营地里升腾的热气而减弱了几分。
巨大的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混合着粗粝的酒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大胜后的庆功夜初夜。
谢倾珩作为主帅,自然是众人敬酒的中心。不断有将领和士兵端着粗陶碗上前,说着豪迈的祝词。
谢倾珩高坐主位,神情依旧是众人熟悉的沉静内敛,不见多少醉意,更无一丝轻狂。他并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抬手举杯,干脆利落地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营地内的火光十分明亮,即便是夜晚,苏御揽也能看清大致轮廓,他隔着喧闹的人群和跳跃的篝火,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个一杯接一杯的身影上。
原来,谢倾珩不仅将自己磨砺得成熟内敛,还学会喝酒了。
酒宴正酣,苏御揽默默看了两眼,起身,悄然绕开喧闹的人群。
营地边缘堆放了一地杂物,夜风在这里显得更凛冽些,他的脚步在路过一堆半人高的干草垛时,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那堆草垛看了半晌,没有回头:“出来吧,有事想请二位解答。”
短暂的静默后,身后黑暗里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正是宋柯和魏琢。
苏御揽看着他们,脸上并无丝毫意外。
谢倾珩根本不会放任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即便是在自己的营地内,他本人被围在人群中心脱不开身,就必然会安排最信任的心腹盯着。
宋柯上前一步,对着苏御揽恭敬地行礼:“大人有何事吩咐?”
苏御揽正欲开口,忽然一顿,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位沉默而忠诚的亲卫。
他们是谢倾珩的耳目,恐怕不只是监视,除了他的行踪,他的一言一行,也许都会被事无巨细地汇报到谢倾珩跟前。
这个认知让苏御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拂着他的发梢,火光在远处跳跃,映得他侧脸的神情有些莫测。
他说:“你们昨夜有没有看见陆旻?”
两人闻言一僵。
谢倾珩静静听着汇报,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覆了一层薄冰。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却照不进深处。
宋柯垂手立在下方,将苏御揽的问话一字不差地回禀完毕。
空气凝滞了片刻,谢倾珩才缓缓开口:“他只问了这个?”
“是。”宋柯如实回答。
谢倾珩抬手扶额。
“王爷,我去让人端解酒汤?”宋柯低声询问道。
谢倾珩虽酒量有所长进,但为了不扫兴确实饮了不少酒。
谢倾珩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宋柯抬眼飞快地扫了案后一眼,确定无碍后定下心来,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营帐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没过多久,苏御揽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谢倾珩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手用力捏着眉心,薄唇紧抿,一副被头疼折磨的模样。
苏御揽微微蹙眉,自然而然地按上谢倾珩的太阳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几乎是同时,谢倾珩倏然睁眼,眼底没有半分醉意和疲惫。
他一手精准地扣住了苏御揽按在自己太阳穴的手腕,一手迅捷地揽上苏御揽的腰,猛地向自己方向一带。
苏御揽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扯得一个踉跄,他身体失衡,一条腿下意识地曲起,膝盖抵在了谢倾珩腿间的椅面上才稳住身形。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
谢倾珩抬眸,目光沉沉,直直望进苏御揽眼中:“你向宋柯他们询问陆旻的事?”
苏御揽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腰间的手臂也箍得极紧,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坦然迎视:“嗯。”
“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苏御揽微微偏头,温润的嗓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区别吗?”
谢倾珩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没有区别。”
不待苏御揽再次开口,腰间那只手猛地再次发力,将他整个人又往前带了带。
他被迫完全倾身向前,上半身更是被拉得紧贴过去,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谢倾珩的目光锁着他,沉着声:“这几年,你都和他在一块?”
这个过分亲昵又充满压迫的姿势里,苏御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
他没有回避,垂眼对上谢倾珩的目光:“嗯。”
谢倾珩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苏御揽看了许久,忽地笑了:“你都不骗骗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早上做错了?还是因为我让人跟踪你?”
“都不是。” 苏御揽被谢倾珩眼中的情绪刺了一下,他目光闪烁一下,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捏住谢倾珩的下巴,目光缓缓描摹过谢倾珩的眉眼,“我就是想知道。”
他心知肚明,自己询问亲卫的话必然会一字不落地转述给眼前这人。
他根本不在乎被谁知道,问谁都是问,区别只在于听者的反应。他大可以去问知道得可能更多的许睿,但他偏偏选了宋柯,选了这条转弯抹角到达谢倾珩的路。
既然谢倾珩总是带着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试探,那么他便直接打破这层试探。
谢倾珩被他捏着下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明白了苏御揽的目的,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成功了。”
话音未落,苏御揽只觉眼前景物猛地一晃。他夜间视物本就模糊不清,更何况在谢倾珩面前,他心底深处从未设防。
瞬息之间,天旋地转,钳制他手腕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两只手反剪着举过头顶,按在宽大的椅背上。身体也被完全压制,避无可避,只能被动地仰视着上方骤然掌控了全局的人。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苏御揽只觉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谢倾珩俯下身,狠狠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谢倾珩抬起头,看着那处新鲜的印记,眼神幽暗:“我说过的,你离开我,我就这么对你。”
颈侧的刺痛感让苏御揽微微蹙眉,但他很快舒展了眉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扯平了。”
谢倾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听他说:“陆旻到底如何了?”
谢倾珩一顿,扯了扯嘴角:“你一定要这样讨伐回来吗?”
苏御揽神情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谢倾珩一怔,定定地看着苏御揽正欲开口,突然,门帘被敲了敲,魏琢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是我。”
苏御揽趁着谢倾珩愣神,挣脱开,面色如常地寻了块位置看起了书。
谢倾珩皱眉:“进。”
魏琢火急火燎地进来,“属下没看住苏大人,王爷请降罪。”
谢倾珩面无表情地像一旁看去,对方对那道视线恍若未觉,依旧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书页。
魏琢顺着谢倾珩的视线看过去,只觉茫然。
谢倾珩起身,还未来得及动作,宋柯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王爷,有要事求见。”
谢倾珩额角突突直跳:“进。”
宋柯一进来,看见跪着的魏琢和脸色铁青的谢倾珩一愣,魏琢疯狂冲他眨眼睛,宋柯一时看不明白什么意思,他对谢倾珩抱拳低头迅速道:“属下未完成王爷的吩咐,循着苏大人最后的踪迹,我在营地外找到了一块碑。”
谢倾珩没说话。
宋柯在沉默中抬起头,正好和谢倾珩冰冷的眼神撞上,他打了个颤,目光侧了侧,看向魏琢的方向,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翻书声,余光才发现了帐中另一个人,他看清后,呼吸一窒,顿觉大限将至,心中一片凄凉。
谢倾珩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笑:“什么碑。”
宋柯眼神空洞,当着正主的面打他的报告这种事情他真是平生第一次经历,尤其正主还凌驾所有人,他抹了把脸,有些沧桑地说:“……不清楚,并未刻字。”
营中一片死寂。
底下两人忽然听见了一声冷笑,“都给我出去!”
两人忙不迭飞奔出去。
谢倾珩盯着一旁事不关己般的人沉声问:“你分明知道陆旻死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苏御揽沉默不语。
他的确知道,他不光知道陆旻或许已经不在了,而且知道陆旻应是自刎。
陆旻实力不凡,但匈奴大势已去,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苏御揽说他只是他,可他早已无欲无求,乱世尘埃落定后,也许自我了断,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彻底的解脱。这也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完全为自己做的决定。
可若不是呢?
苏御揽迟迟不回应,谢倾珩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你在想他活着的可能,你在惋惜他!”
苏御揽抬头看向他:“我没有惋惜他。”
“可你记住他了!” 谢倾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两人俱是一愣。
在苏御揽迟疑着开口的前一刻,谢倾珩迅速俯身,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苏御揽的颈窝。
谢倾珩紧紧环抱住怀里的人,身体竟颤抖起来:“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几年来,我魂牵梦绕,想得快要发疯也死活见不到的人,他轻而易举就能见到,御揽……我嫉妒。”
苏御揽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这不轻易显露人前的脆弱彻底打乱了方寸。
他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从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头那丝异样瞬间被抛之脑后,急切地捧起谢倾珩埋在他颈窝的脸。
当那张脸被迫抬起时,苏御揽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谢倾珩的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被一层朦胧的水汽濡湿,乌黑的眼睛蒙着一层脆弱的水雾,湿漉漉地望着他。
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竟像是赌气般猛地偏过头去,固执地不肯再看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留给他一张委屈又哀怨的侧脸。
苏御揽叹了口气,环住谢倾珩的脖颈,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的确真心想知道陆旻的归处,可他对谢倾珩过度的小心翼翼耿耿于怀,以至于绕过谢倾珩去问宋柯,这除了确保信息能直达,还存了几分故意刺破谢倾珩那层谨慎试探外壳的心思。
不料最终却弄巧成拙,惹得对方难受。
可是他看不到。
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谢倾珩方才那点委屈和难过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倾珩神色平静,感受着怀中人因担忧和心疼而微微紧绷的身体以及那真挚的安抚动作。
在确认苏御揽全然信任与怜惜他时,阴影中,他无声无息地缓缓勾起唇角。
作者碎碎念:
御揽真没有在惋惜陆旻,他想陆旻活着的可能性是真的,但不是什么怀念惋惜,他分得清,这个以后会解释。另外,倾珩其实已经有些病了,他知道御揽的性子,但他就是没忍住,有点赌气的成分,他现在比较像饿了好久的护食的狼,死死叼着不放,可他又知道这样不行,所以遮遮掩掩的,一有点没藏住就装,然后发现御揽会因此疼惜他。属于是发现bug运用bug了,但这招用不了多久了……
现在进入完结倒计时,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宝宝,其实这本书是基于存稿边修改边发布的,每次改完稿子放存稿箱时看见有人阅读真的很高兴,非常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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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