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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隔阂

天光初破,边塞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意。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刮过枯黄的草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枯草结着白霜,硬邦邦地戳向灰蓝色的天空。将士裹紧冬衣,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营地里渐渐有了生气。

伙夫开始生火造饭,铁锅碰撞的叮当声、食物熬煮的咕嘟声给这肃杀的清晨添上些许暖意和烟火气。

今日是立冬。

昨夜他们大胜归来,谢倾珩特意下令,晚上的庆功宴要好好操办一番,犒劳三军。

苏御揽静静地立在谢倾珩营帐的门口。他身上裹着件略显宽大的厚袄,目光扫过营地中逐渐复苏的景象,没有离开营帐太远。

一阵踩过霜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御揽抬眼,许睿正朝这边走来。

许睿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还算不错,看到苏御揽,脚步加快了些。

“倾珩还没醒来?”

“嗯。”苏御揽应道。

昨夜谢倾珩将苏御揽从混乱的战场带回来安置在帐中,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守着,仿佛一错眼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苏御揽虽从他的脸色看出他有些日子不眠不休,但也依旧由着他去了。

天快亮时,谢倾珩才终于撑不住了,死死抓住苏御揽沉沉睡去。

“他这几年……”

苏御揽话起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问什么呢?谢倾珩这些年过得如何还用问吗?看这塞外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的痕迹,看他昨夜那副耗尽心力、不顾一切的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做了什么?军营的状态就是答案。

可他就是迫切地想知道,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只属于谢倾珩一个人的时刻,苏御揽都想知道。

许睿看着苏御揽眼中复杂难言的神色,瞬间明白了那未尽的问询。

他叹了口气:“不好啊。这几年他就像换了个人,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话少得可怜,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冷冰冰的,拒人千里。新来的兵都以为他天生就是这副冷峻威严、不苟言笑的性子,成熟稳重得不像话,是根顶梁柱。”

“可在我们这些老熟人眼里,他彻底变了,太安静了,跟张拉满的弓似的。”

“我们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让我们总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能扛起担子向前看了。”

“直到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醉得厉害了。我们才发现他从来没放下,他只是想让我们放心而已。”

苏御揽静静地听着,他觉得周身的温度似乎更冷了几分,快要将他的血液冻结。

许睿苦笑一声:“万幸,你回来了。不然我们都快拉不住这小子了。”

这些话勾起了苏御揽昨夜的记忆。

他眼神微凝,声音沉了下去:“你们昨日点了火,却让他冲了进去。”

许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和懊恼,解释道:“是,他亲自默许了点火善后。然而就在火势刚起、我们毫无防备时,他带着墨枭头也不回地冲进去了。”

那么大的火,谢倾珩凭着一丝念想进去找人,苏御揽不可抑制地想,若是他真的不在呢?谢倾珩还会出来吗?

苏御揽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后怕。

一时之间,谁都没再开口。

就在许睿正向聊聊别的缓和气氛时,苏御揽身后的厚重帐帘毫无预兆地被猛地掀开。

两人同时一顿,向一边望去。

只见谢倾珩凌乱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神色是全然空白的茫然,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种惊魂未定的恐慌,眼神仓惶地扫视着外面,像是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像是迷失在噩梦里还未清醒。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近在咫尺的苏御揽,那眼中的茫然和恐慌才迅速退去,被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安定感取代,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许睿立刻收声,抬脚离去。

苏御揽迅速伸手抓住谢倾珩冰凉的手腕,低声道:“外面冷,进去。”

谢倾珩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被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回到了温暖的营帐内。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视线。谢倾珩像是忽然被这方私密空间惊醒,将手抽出,声音有些干涩:“你坐。”

说着,他便在营帐里转了起来。

先是手忙脚乱地更衣,接着又生火煮水,然后又去整理案几上本就整齐的文书笔墨,将它们拿起又放下,反复调整位置……

他满屋子乱转,动作急促又毫无章法,眼神始终飘忽,就是不敢落在静坐在那里的苏御揽身上。

苏御揽安静地看着他徒劳地忙碌。

起初,眼中还带着温柔的包容,但渐渐地,随着谢倾珩持续的回避,那份温柔一点点褪去。

他的眼神变得沉静,深不见底,静静地落在那个慌乱的身影上。

“倾珩。” 苏御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正背对着他的谢倾珩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滞。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嘴角向上扯动,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那笑容生硬无比,极其勉强和别扭。或许,他这几年真的从未真心笑过,以至于连这个伪装的笑容都如此力不从心。

苏御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静,看着他说:“过来。”

谢倾珩在原地站了片刻,依言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苏御揽,最后在苏御揽面前站定,垂首不语。

苏御揽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谢倾珩的手腕,将人带到了自己身侧坐下,盯着他:“不是怕我跑了?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倾珩终于抬起眼,迎上了苏御揽的视线。

苏御揽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有沉静的等待。

他在等谢倾珩开口,等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等他说说这些年,说说昨夜的火,说说心里的委屈、思念、愤怒……就像从前那样。

谢倾珩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冲撞。最终,那些汹涌的情绪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死死拦住,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完全不合时宜的询问:“你冷吗?”

苏御揽:“……” 他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眼前的谢倾珩,与外界那个冷硬将军形象截然不同,他局促又不知所措。

问完这句后,谢倾珩似乎更不自在了,迅速低下头,不再等苏御揽的回答,立刻就要起身:“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他没有问苏御揽这几年在敌营里的经历,没有问为什么匈奴会接纳他,没有问以他的身体状况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不再像曾经那样,带着任性和独占欲,无理取闹地质问他为何离开,不再用那种撒娇讨巧、信手拈来的甜腻情话试图软化他,也不再像过去受了点小伤或委屈,就故意夸大其词地向他诉说,只为讨他一个心疼的眼神和温柔的抚慰。

昨夜重逢,谢倾珩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死死抓住他,苏御揽理解那是巨大的冲击和疲惫所致,便由着他沉默。

而今日,他依旧如此。一句小心翼翼的“你冷吗?”似乎就是他此刻能表达的全部关心。

好像只要能再次看到他,能确认他真真实实地坐在自己面前,安然无恙,那些分离的痛苦、未知的磨难、心中的疑惑、积压的情感……都变得不再重要。

这种近乎卑微的、将他视若易碎珍宝般的对待,这种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姿态,这份因久别而产生的、带着敬畏的陌生感……

苏御揽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谢倾珩急于起身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不见。

谢倾珩刚迈出第一步,一道声音便从他身后传来:“谢倾珩。”

那三个字如同定身咒,将谢倾珩瞬间定在原地。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到苏御揽依旧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苏御揽看着他,语气平淡至极:“你现在可以出去,” 他顿了顿,“但之后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无法干预。”

谢倾珩脸色一变,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回到苏御揽面前:“我错了!”

苏御揽没有说话,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平静的目光却让谢倾珩更加心慌意乱。

“我……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卡住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真真切切,触手可及,可为什么他依旧觉得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像捧着一个极易碎裂的琉璃梦境。

他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眼前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化为泡影,再次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昨夜他是真心当做了一场梦境,可醒来后这不可置信的事实让他头晕目眩,无所适从。

然而,苏御揽不是易碎的瓷器,更不是他梦中虚幻的倒影。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他的呼吸清晰可闻,他沉静的目光有如实质。他就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经历了风霜,跨越了生死,回到了谢倾珩的身边。

谢倾珩终究没能把话说完。

看着他如此痛苦地挣扎却无法表达,苏御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不再逼迫,也不再等待,这样的状态不适合谈心,他起身便要离开。

“你去哪?!”几乎是苏御揽刚有动作的瞬间,谢倾珩的手已经本能地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苏御揽停下动作,视线落在那只紧紧箍住自己手腕的手上:“你既然不敢见我,那我顺着你的意思便是了。” 他吐出两个字:“松手。”

谢倾珩下意识听从苏御揽的命令,身体先于反应,紧扣的手指一松,钳制瞬间卸去。

苏御揽一顿,抬眸看向谢倾珩,而对方似乎是怕惹他生气,并无挽留之意,他抿了抿唇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就在苏御揽迈步的刹那,谢倾珩才猛地反应过来。

“御揽!”

谢倾珩猛地伸出手拽住了苏御揽的手臂,将他拉转回来。

苏御揽被迫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倾珩心中一颤。他看见了苏御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是被刻意疏远、被小心供奉、被视作易碎品的受伤和失望。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了谢倾珩。

巨大的悔恨和心疼驱使着他,再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苏御揽紧紧地拥进怀中,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苏御揽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他的声音在谢倾珩耳边响起,带着涩意:“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把我当一个摆件一样供着,远远看着就行了,活着就好。”

“不!不是的!” 谢倾珩急切地解释:“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我怕你觉得我还是不够沉稳,还是像从前那样需要你迁就!我很想你,每一刻都在想!可我……一靠近你便回到原来毫无长进的样子,我不能一直那样无能,御揽,我不敢了。”

那场刻骨铭心的失去成为了谢倾珩此生无法摆脱的阴影,以至于重逢的巨大喜悦之下却是更深的恐惧。

他恐惧重蹈覆辙,恐惧自己依旧不够资格拥有。所以他变得小心翼翼,局促不安,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既想紧紧抓住,又怕自己笨拙的手会再次将其打碎。

苏御揽一阵无力,任由谢倾珩紧紧抱着,过了许久,谢倾珩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苏御揽才微微仰起头。

“我可以原谅你。”

谢倾珩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苏御揽没有错过他的反应,他垂下眼睫:“但这一次,你要尽己所能,试着去留住我。”

谢倾珩如同被审判无罪的囚徒,郑重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