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G集团是各国乃至联盟的唯一大型国防合约商,各国购入武器军舰之类何止成百上千。
单凭法兰王室从DG集团购入的那二十艘巡洋舰,是劳不动沈敬隳亲自跑一趟的。
而正因为如此,得到燕杭的启示后,为了弄到一尊噱头足够大的佛塔,法兰王室的王储派人去偷了泰偭的宝物。
那尊出自泰偭的小乘佛塔,由整根祖母绿玻璃种翡翠雕成,通体剔透晶莹,水头十足,起拍价就在两亿朝上,那一天不出意外地也确实被沈敬隳收入了囊中。
不过拍卖会上还是出了点岔子的。
那一天,在袭击还没有部署好,甚至拍卖会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沈敬隳刚在拍卖会二楼的重宾包厢坐下,门口就传来了人说话和敲门的声音。
门很快被侍应生推开。
燕杭那时正坐在沈敬隳身旁略矮的座椅上。
他转过脸,在门外看到了一张在外网财经新闻上常见到的面容。
女人穿着白色丝质衬衣和藕色西装裙,看上去不过三十四五岁,举止和面容格外端庄。
燕起知道这个女人,DG集团曾经的副总裁,姜楂。
姜楂好像有事要报,不过看有外人在,就没说话,只偏过脸,吩咐警卫进来把沈敬隳喊出去。
……
让沈敬隳离开房间,就有可能让沈敬隳提前离开会场,这是和乔里的计划中燕杭需要制止的情况。
于是在沈敬隳起身之前,omega硬着头皮,顶着会被识破的压力忽然开了口。
他像是没注意到沈敬隳起身的动作一般,问道:
“听说这次拍卖会压轴的是一尊很漂亮的佛塔——您喜欢佛塔吗?”
这话来得突兀。
沈敬隳起身的动作因此顿了顿。
几秒后,她从姜楂处收回了视线,看向燕杭。
触及alpha目光的那一刻,燕杭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在出口之前,他其实是做好了被沈敬隳询问的准备的,他也准备好了恰当的回答。
──但真正在沈敬隳面前耍心眼的时候,和他准备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虽然只是演员,但也曾经拿下过影帝奖杯,在娱乐圈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不仅参加的酒局规格会高一些,也有资格了解一些上层阶级的消息。
就比如说泰偭失窃的宝物,又比如说会在这场拍卖会上售出的佛塔。
但当他那句话问出口后,沈敬隳却根本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很简单地,在他身上落下了一瞥。
那一瞥,就让燕杭有一种被全盘看穿的错觉,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之悚然。
原先拿着的茶盏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而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发抖,一时竟使不上劲。
沈敬隳微微向下敛了下眉。
她好像注意到了omega在发抖,又好像没有。
姜楂还在门口等她出去,她却忽然没有了起身的意思,不过也并没有回答燕杭的问题。
她任凭姜楂在门外等着,继续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
听底下拍卖完一件汝窑天青釉葵花洗,才垂下眼,把目光落在燕杭身上,看他右眼角下方一颗极淡的痣。
omega有着一副经得起推敲的长相,五官眉眼都很标准,平直长眉温顺服帖。
而他眼角下方的这颗泪痣就更如同点睛之笔,将omega眉眼温润的五官衬得更加精致完美,也使他看人总似含情。
那时候,沈敬隳好像透过燕杭的面容看到了某个会让她失神的、别的存在。
她的眼神很快莫名一瞬,而后破天荒地露出了点温和神色来,柔声说:
“好啊,那我就再等一等。”
得到这个回答,燕杭面上登时划过愕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什么时候也能改变沈敬隳的想法了?
要知道,他刚刚甚至已经做好了和乔里部署的计划全盘报废的心理预期。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转机在哪,沈敬隳便向后略抬了抬手。
刚走进来的警卫会了意,推门出去向姜楂回话。
门外,姜楂的目光越过警卫,从还未关上的门缝看进包厢,在沈敬隳带点笑意的脸上转了一圈,而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漠然阖了眼。
“……”
燕杭思绪回笼时,沈敬隳正好把撑着头的手放下来。
alpha光裸的手腕搭在迈巴赫车门的扶手上,黑色佛珠便顺着手腕滑下。
她就像知道燕杭在回想什么一样,闲聊似地开口问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因为那尊佛塔去圣彼得堡么?”
omega心里大概明白自己今天难逃一劫,却还是不敢让沈敬隳的话落到地上。
虽然佛塔是他给乔里出的主意,也成功将沈敬隳引去了圣彼得堡,但他其实并不清楚沈敬隳为什么会信小乘佛教,只是侥幸而已──
沈敬隳这个人就完全跟信佛没有任何瓜葛,而信佛的人也做不出她做的那些事。
他于是回道:“不知道。”
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是,沈敬隳竟然有心情同他闲聊几句。
“曾经有个人向我求过婚。”
她慢悠悠地开了口,好心为他答疑解惑,“在泰偭的一尊佛塔下。”
“但当时,我没有答应他。”
燕杭侧过了脸,目露震惊。
……居然有人向沈敬隳求过婚?
……不是说沈敬隳不值得被求婚,只是为那人的胆量。
像沈敬隳这样的存在,正常人大概只敢奢求她的一丝垂怜,谁敢把自己放在跟她平起平坐的位置,还向她求婚??
是谁????
沈敬隳显然不会额外回答这个问题,只自顾自地将她的话说完:“后来他离开,我便回到了那尊佛塔下,进到寺里,求了一串佛珠。从那以后一直戴在手上,戴了五年。”
“佛塔么,象征的意义自然跟佛珠差不多。”
燕杭越听越震惊——沈敬隳竟然真的有放不下的人?
不怪燕杭对此有所猜测却依然震惊。
沈敬隳看起来真的不像情种。
每一个反对她的声音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的意志就如同铁律,无人敢挑战,更无人敢违背,没有任何人可以从她身上发现任何柔软的地方,又有谁能够奢求占据她心尖上的位置?
……
等会。
燕杭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
沈敬隳怎么会对他说这些?
omega嘴唇哆嗦了一下,罕见地有点慌,为沈敬隳突如其来的坦陈。
直到脑海里的机械音提醒他:“宿主,请注意你的表情管理。”
但这时候,燕杭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因为他发现,当他注视沈敬隳时,沈敬隳也正垂目看着他。
女性alpha的神态有种与生俱来的冷漠,眼尾上挑,却是不带任何温度的上挑,锋利而冷硬,含着戾色。
燕杭清楚,这与她之前看他的目光完全不同。
沈敬隳之前看他虽然也冷淡,但又不是完全的冷淡,似乎还是有些情意的。
燕杭明白那点情意是因为他携带的系统拥有的功能,但沈敬隳现在截然不同的表现,难道是因为系统的功能失效了?
她现在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急速拍打车窗的雨声。
雨雾蒙蒙了一整个白天的濉海终于下起了雨,外面雨势不小,而沈敬隳好像也忽然被雨声惊回了神。
她不再说话,收回了视线,按下车窗,让警卫上车。
迈巴赫在雨中缓缓起步,灰濛濛的雨雾中,后面几辆防爆装甲车陆续跟上。
……
燕杭纳闷她为什么会说这些。
诚然,这些事她都没有同周赦炀说过,自然没可能是这会忽然起了倾诉的**,自己想跟这个omega说。
——她在试探一些她早有猜测的东西,而通过观察omega的反应,她得出了结论——
omega似乎是知道周赦炀的存在的。
当她说出佛塔背后的故事时,omega的表现不像是从无到有,倒像是早有怀疑,只是此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而已。
然而,她确信燕杭没有任何渠道得知她和周赦炀的过往。
omega仅仅只是一个演员,除去最近与乔里私下的几次联系外,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地方——
但这两年,每当她注视omega时,总有一种正注视着周赦炀的错觉。
事实上omega的面容与周赦炀毫不相干,她也绝不屑于弄什么替代品。
于是在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时,沈敬隳就开始怀疑omega是脑域或精神控制属性的异能者——
能使她产生幻视,意味着这个omega的进化程度也已经达到了S级。
然而她从他身上感知不到任何进化后的气息,就连达维恩也同样感知不到。
这就意味着,一旦omega被证实了是异能者,那么他的等级将超越S级,并且拥有类似于精神控制的强大能力。
一个超S级的异能者,是让沈敬隳也不得不谨慎的——
虽然她这一次约见omega幻视的效果消失了,仿佛注视他的面容会恍惚看见周赦炀只是她的神经错乱般。
……她还真不确定是不是她神经错乱了。
前几年情绪压抑,她蓝海抽得有些多,可能确实会造成一些精神恍惚。
而这一次,她的心情舒缓了太多,状态自然稳固,因此说不清是否是蓝海的副作用。
但在弄清楚情况之前,她对这么一个未知的、可能存在的S级还是提起了警惕——
为什么他会知道周赦炀的存在,又为什么她会恰好从他脸上看到周赦炀的痕迹。
omega身上的秘密,如果不是她所能掌控的,那么对方将只有通向死亡这么一条路可走。
而在她身边有秘密的也不止omega一个人,圣彼得堡的袭击就至少是三个人的计划。
她的姑姑、燕杭、乔里。
姜楂和乔里恐怕还不止这一次算计了她。
恐怕从五年前的那场马里亚纳海沟爆炸开始,再到后来的太空监狱监禁,都与他们两人脱不了干系。
其中,她的好姑姑对周赦炀的敌意已经大到超出了与她父亲有关的范畴。
姜楂将她引去圣彼得堡的目的已经可以完全断定为是让周赦炀袭击她。
但周赦炀时隔五年再次出现,连她都完全无法预料,姜楂又是怎么知道?
……
五年前她手握DG集团,垄断全球军火,当然也曾年少轻狂,自诩无所不能、一手遮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直到被太平洋中心的轰然一声巨响惊醒,她才发觉自己不过还是那个只会在母亲葬礼上痛哭流涕,却再也找不回母亲的孩子罢了。
时至今日,她或许允许自己被算计,却不会再允许周赦炀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