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楂问她,准备怎么跟周赦炀坦白身份。
虽然头疼,但倒是不必再考虑。
周赦炀不比她笨,甚至他可能早在她露出破绽之前就已经察觉了某种预兆,只是他不敢往下想,又或者无法承受往下想将遭受的无可奈何的痛苦。
——所以这后面也不是一般的头疼。
沉默了好一会,沈敬隳才回答道:“不说泰偭,他连我此刻的身份都已经猜到了。”
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姜楂很是停顿了片刻才追问:“……所以你今天炸了23号仓库,结果是没用?”
“……”
沈敬隳敛了下眼,目光移开了,没说话。
这就说明姜楂猜对了。
她差点被气笑:“你知不知道现在内网上沸沸扬扬的全是DG集团蓝海仓库被炸的新闻?你觉得距离别的蓝海仓库被炸还有多远?”
“达维恩只跟在你身边,你的武装部队又必须你本人才能调动,靠我们这些人能撑过几次袭击?你准备因为他不要DG集团了?”
“更何况,你在炸自己的仓库之前就能想到他不会被你混淆过去吧,我都压根不相信周赦炀会看不出这些。”
“你……”
姜楂本来想说沈敬隳色令智昏,但脱口而出之前怕真的惹恼她,硬生生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太不理智了?”
从沈敬隳说要给她签转正文件的时候姜楂就猜到她没那么想回DG集团,但没想到她能为了明摆着很快就会被识破的身份,把蓝海仓库当成玩笑——
自从进化降临,蓝海仓库和拦海大坝就成了DG集团的头等大事,还从未被沈敬隳这么轻率地对待过。
“确实没用。”沈敬隳回她。
“什么?”
姜楂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没用?”
沈敬隳抬手按住太阳穴:“我忘记了,大门是特殊材料造的,达维恩把门一炸开他就猜到了达维恩的身份。”
听她这么说,姜楂也抬手一把按住了太阳穴:“不是,所以我说的别的内容你一个字都没听是吗……”
“你干了这么件大事,把DG集团的面子炸了个对穿,还起到反作用了?”
沈敬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聊胜于无嘛。”
眼见姜楂还要再说,她抬起头,嗔怪似地瞥了姜楂一眼,“哎呀,姑姑。”
姜楂被她一声诚恳的姑姑喊得态度有点软化,虽然没软多少,但至少没再继续声讨她了,冷哼一声:
“说到蓝海仓库,不止被你炸的23号,连从拦海大坝流出的高纯度蓝海都有的被抢走了。”
“我派去接货的人报给我说,北欧的落点被劫走了五公斤纯度在95%左右的高纯度蓝海。”
──这个纯度哪怕在沈敬隳手上也已经算数一数二的高了。
沈敬隳浅浅地蹙了下眉,对于这个消息确实是有些意外的,她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哦?”
然后她思考了一会,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知道了,我会查的。”
姜楂见她表了态就放心了,也知道今天话说得太多,不该再开口了。
但大概是秉着替她去世的哥哥规劝孩子的想法,她最后还是劝了一句:“只是周大校,你确实该好好考虑。”
这一次沈敬隳没再回话,只是勾了勾唇。
她望向窗外的眼底一片漆黑,就如同周赦炀在马里亚纳海沟重伤坠海那晚,海上的夜色。
“还有一件事,姑姑。”
过了很久她才从窗外收回视线,再次开口。
姜楂应道:“什么?”
“关于我父亲遇难的事。”
沈敬隳顿了一下。
这话说出口了,她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焦灼,皱起眉,好像不抽蓝海不行了一样,扬声喊:“赵筠。”
赵筠在门外很快地应了,沈敬隳食指敲了敲桌面,言简意赅:“烟。”
赵筠应声推门进来,将刚刚的那盒蓝海放在她手旁的桌上,鞠了一躬,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出去。
沈敬隳点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缓了两下才抬眼看姜楂,接着说:
“……姑姑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姜楂顿了顿,她仿若不经意地蹙了下眉,斟酌着回:“怎么突然问这个?”
又说:“时间太久,我不太记得了。”
其实她是想回“怎么突然问我这个”,但这样就显得有些明显了,她就只好临时把这个“我”吞了。
……但她没意识到吞了才更显得奇怪。
沈敬隳问起自己父亲的死因从来没有突不突然这么一说,想问自然就问了,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姜楂正常的回答应该是,“我那个时候不在联盟总部”。
又或者,就说一句她不记得了都比回的第一句好。
沈敬隳没什么笑意地耸耸肩,微微启唇咬住指间的烟。
姜楂可能以为用空间异能就能把自己的身份掩藏好。
毕竟在外人眼里,她跟沈敬隳一样也是不能进化的普通人。
但她似乎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回溯异能这个好东西。尽管那些以回溯或时间为属性的异能者现在都聚集在圣彼得堡,但——
好东西,沈敬隳当然都会。
收到匿名信的那座濉海的别墅,是她还是虞沉的那些年,她的母亲沈青龄还在,虞崇礼也还没有成为理事会秘书长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住过的。
那天,时任联盟对外大使的父亲罕见地放了半天假回家,而母亲也恰好在家。
他们一家三口吃完晚饭,沿着濉海的江边散步,等夜深了才踩着拐进街口的石子路慢悠悠地回家。
那天的月亮真圆啊,月朗星稀,夜风和煦,头顶亮着一盏高高的黄色路灯,一家三口三个人的影子都被完整地倒映在地面上。
虞沉那时候应该还没满五岁。
她知道父亲母亲的工作都很忙,但心里还是充满憧憬,觉得只要继续等,一定还能等到父母再陪着她出门散步,然后在夜风里慢悠悠地踩着昏黄的路灯回家。
可惜她没有想到,有时候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那天牵着父亲母亲的手回家,她在自家的铁门外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母亲拉着她进家,父亲则在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父亲见她回头,面色虽然有些奇怪,但仍是笑着向她介绍:
“Gaia,这是你的姑姑。”
女人就也回了头。
姜楂那时候还不叫姜楂,这名字是她后来自己取的。
她的本名叫虞崇仪,是虞氏直系,虞崇礼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虞沉并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跟姑姑聊了什么,只知道那天过后,父亲很快便开始了全球竞选,并在当年便就任了联盟理事会秘书长,此后忙得根本不着家。
而自己被送进了封闭式的贵族学校,母亲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一家三口很难再找到时间聚在一起。
所以濉海的这座别墅,一座死物,也就被迫承载了她为数不多的温馨回忆。
后来,母亲父亲相继过世,沈敬隳每次回濉海,十有**都会到那座别墅外走一走。
她不进去,只是会在门外逗留一会,怀念一下那年的景色。
而姜楂,明确知道别墅的地址,也知道沈敬隳那时正在濉海。
沈敬隳还没有对那封信发动回溯异能的时候就猜到了写信的人是姜楂,而发动后,答案也被确认了。
现在,她又确认了一遍。
同样的答案。
那个蓄意诱导她,希望她认定周赦炀是杀害她父亲真凶的幕后之人,就是她的亲姑姑。
现在她就坐在姜楂面前,问她还记得什么细节。
——她说的,她自然会听,有投递匿名信的必要吗?
沈敬隳觉得纳闷。
姜楂似乎对周赦炀的敌意很大,不仅从对话中,从线索里也能看出来她很希望她和周赦炀分道扬镳——
因为信上的前两个线索都指向了周赦炀。
拍卖会上她没看到什么信息,姑且就先把周赦炀的袭击算作第一条线索,那么随之一切就都很明晰了:
第一条线索,让周赦炀袭击她。
第二条线索,让周赦炀认出她的身份。
……
虽然理事会对周赦炀杀害她父亲的动机推测纯属胡扯,但如果姜楂一定坚持这个说法,她倒不是不能继续查下去。
沈敬隳阖着眼,百无聊赖地想。
她素来睚眦必报,对周赦炀发射出的那枚□□,那枚“地狱之火”,她暂时做不到完全心无芥蒂。
所以她查查以前的事,应该也还算说得过去?
沈敬隳问完那句就一直坐在椅子上阖着眼,半游神半沉思。
而姜楂答完那两句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了。
在旁边静静地打字安排人在卖给法兰的二十艘巡洋舰上安放炸药,又处理了一些本来该由沈敬隳过目的集团事务。
看到了饭点才出声:“吃点东西吧。”
沈敬隳撑着头,眼皮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姜楂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各种菜系都点了,坐在旁边给她盛汤,看她开始喝才说:“那个叫燕杭的omega,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沈敬隳过了一会才眼珠微动,回了点神,不冷不热地应:“记得。”
她手指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怎么?”
“把你的行程打乱,空出无计划安保路程的就是他,保不齐跟温莎王室有什么交易……”
“本来早就该把他处理掉了,但我想着你好像对他有点特殊,就一直留着没动。”
沈敬隳静静听完,又过了一会才反应了一下,然后好像觉得有些荒谬地笑了一下:“盯他的人留一两个就行,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姜楂问。
沈敬隳喝了一口汤,依旧没什么表情,“杀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姜楂却没显得多放心:“你可以杀燕杭,那周赦炀呢?”
沈敬隳捏着细匙舀汤的动作没停,看起来没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直到姜楂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她:
“都是情人,为什么周赦炀就特别一点?”
“连袭击你都可以被原谅?连涉嫌袭击你父亲都可以不被怀疑?”
……
沈敬隳舀汤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垂下眼,笑了笑,喃喃自语:“情人么。”
她敛下的目光有些冷,似乎终于带了点怀疑。
就是不知道是对周赦炀的怀疑,还是对面前这个亲姑姑的怀疑了。
姜楂没有注意到她面上已经出现了疏离的神色,还在等着她的答案。
然而等了很久,才听到很轻的一句:“情人么……自然要等到我厌烦的那一天才能杀。”
勺子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搅动碗里的汤,沈敬隳微笑着看向姜楂,温声征询她的意见:
“姑姑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