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人背靠背。
雨丝，透过窗缝钻进来，刺进许亦霖心里。
她又做那个梦了。
不是香港霓虹闪烁的夜晚，也不是聚光灯下的人声鼎沸。
——幼年，浙江潮湿的梅雨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早已闻不到的味道——厨房里的长寿面香气，混杂着晾晒在晾衣架上的旧衣服的樟脑味，还有……婴儿刚洗完澡身上的硫磺皂味。
梦开始是混沌的。她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身下是张凉席。老式空调的外机响个不停，再加上蝉乱鸣，实在喧嚣。还有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是妈妈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汤。
然后，声音来了。
非梦靥里那种尖锐的、令人心悸的尖叫，而是另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隔着一扇紧闭的木门，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地刺透她的耳膜。
“扑街啦你！”首先传来的声音是与平时温柔形象截然不同的女人喊出的，“你个死佬！连个细路都睇唔住，你算唔算男人啊？”
接下来是男人低沉、粗粝，充满了毒怨的话，具体是什么她早也记不大清了。
争吵声里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物件碰撞声，像是碗碟被摔碎的脆响，又像是椅子被猛地推倒的闷响。
六岁的许亦霖早已熟悉这般场景，是乌云压顶的前奏，是家即将崩塌的预告。
趴在床上默不作声，习惯就好，暴风雨过后就好。
浙江夏季气压太低，原本安心躺在婴儿车里的卿江娴似乎不乐意了。
八个月大的小婴儿扯着嗓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亦霖下意识掀开被子，还没来得及穿鞋，直接赤脚下床，走到婴儿车边。
卿江娴正哭得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紧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哭塌下去。她的小胳膊小腿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许亦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她，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
本就是早产儿，刚出生时轻的像鸿毛，出生以来生了不少小病，生命实在脆弱。
她从床头拿来一只小熊，这是爸爸上次从外地出差回来带的，正好碰上许亦霖生日送她的礼物，已经有些褪色。
她把小熊凑到卿江娴耳边，用稚嫩的童声哄着妹妹：“娴娴不哭，姐姐小熊陪你玩哦。”
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轻晃着小熊，玩具熊的绒毛不经意蹭过婴儿的脸颊。
痒。
婴儿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抚而停止，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许亦霖更加手足无措，想想平常每次妹妹闹腾，只要妈妈来哄马上就好了，可那是温柔的妈妈，现在的妈妈很凶，妹妹会不会更不安？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妈妈平时是怎么哄妹妹的。
她笨拙学着郑沥平时的样子，一只手轻轻晃着婴儿车，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被褥。
奇迹般地，婴儿的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许亦霖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觉得自己好像成功了。
她把小熊玩偶放在卿江娴的手边，然后仰起头，看着这个刚刚学会用哭声表达情绪的小不点。她觉得她真可爱，像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小白兔。
许亦霖双手趴在婴儿车边上，俯身看着她，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叫姐姐。”
卿江娴突然咯咯笑起来，许亦霖知道她应该听不懂也不会叫，却还是想试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的争吵声似乎已经平息了，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了。烟雾缭绕中，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在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姐姐”之后，许亦霖有些不耐烦了。
小孩说话确实要慢慢来，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姐……姐……”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拂过许亦霖的耳膜。
这是卿江娴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姐姐。
许亦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她几乎要跳起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卿江娴。小家伙依旧闭着眼睛，小嘴巴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发音。
许亦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觉得，那一刻，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卿江娴的小脸，然后俯下身，在她那软乎乎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卿江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哭了起来。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的满足。
许亦霖看着她，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她觉得，这个小小的生命，就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童年。
年纪幼小的她觉得，有个妹妹真好。
她就这样抱着卿江娴，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直到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
再次睁眼，又回到熟悉的卧室，不是在浙江，是在香港。
身边也已不是那个爱哭泣的婴儿，而是十八岁的卿江娴。
天蒙蒙亮，细微的光穿过窗帘，还很早。
一低头，睡梦中卿江娴不知何时已蜷在她怀里，发梢蹭着她的下巴，呼吸轻轻落在锁骨上。
许亦霖没有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下来的发尾，又顺着发丝滑到后颈，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她还在熟睡的轻微起伏。
轻轻拍拍，像梦里那样。
……
八点的姐尖沙咀，已经漫开了鼎沸的人声。
卿江娴跟在许亦霖身后，白球鞋碾过被洒水车浸过的柏油路。
一路上左顾右盼打量着这座城市。
钟楼的尖顶、特别的车牌、茶餐厅飘出的香气，还有行人的粤语交谈，都让她新奇。她觉得这城市既紧凑又鲜活，连空气里都飘着独特的味道。
红绿灯交替的间隙，清脆的滴滴声漫过来。
“走啦。”许亦霖的声音从她耳畔响起，尾音轻轻翘着。
卿江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落在了后面。
她快步跑过去，钻到了许亦霖正撑着的遮阳伞下面。
还是觉得不自在，在这座城市里的她显得格格不入，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陌生的气味。
只有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许亦霖是相对熟稔的。
许亦霖带着她拐进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尽头就是那个亮着橙黄色招牌的Donki。
门帘掀开时，冷气“呼”地一下涌出来，裹着点消毒水和糕点的甜香，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许亦霖已经熟门熟路地推了辆购物车，回头冲她笑了笑：“慢慢逛，缺什么就拿。”
卿江娴没说话，点了点头。她跟在许亦霖身后，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日文的标签，繁体的说明，眼花缭乱。
许亦霖推着车，在日用品区停了下来，拿起一瓶爽肤水，转头看向卿江娴：“昨天晚上看你梳头发的时候，额头上好像长痘了？”
卿江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两颗小小的凸起，有点发烫。
“不用……我有的。”她小声嗫嚅。
“是不是不好用，感觉你脸有点干，”许亦霖没听她的，直接拧开瓶盖闻了闻，然后把爽肤水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一支同系列的乳液，“这个也带上，配套用效果好。”
卿江娴心里有点涩，平时用的护肤品也就几十块钱，相比之下，她和许亦霖的财富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她看着许亦霖挑选护肤品的样子，侧脸在冷光灯下显得更温柔，皮肤通透白嫩光泽，唇色自然粉，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形却凹凸有致，哪怕是最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不像自己。
卿江娴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是白色T恤，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肩膀窄，腰肢太细，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
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臂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称得上有魅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