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霖沉默了，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涟漪，像是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潮湿又闷热的暑假，巷口的老槐树下，小孩红着脸仰头望着她，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点倔强。
“佢仲好吗？”李宇楠没指名道姓，却精准戳中了许亦霖的心事。
许亦霖又不应声——说好吗？她瘦了好多，差点无家可归，还感冒了；说不好吗？可她还活着，至少没有再和以前一样因为心理崩溃而想不开。
或许已是万幸。
现在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爱的人真真切切活着。
只要她想，再自私一点，伸手便可触及。
李宇楠：“睇嚟你仲系好挂住佢?。”
“五年了，”许亦霖轻轻叹了口气，轻蹙眉，“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见到佢嘅时候，先发现所有嘢都冇变。”
昨夜卿江娴窝在她怀里的样子，那么依赖，那么脆弱。
“可我忘了，她根本不需要依赖我。”
更需要依赖对方的何尝不是许亦霖呢。
“以前嘅事，又唔係你嘅错，”李宇楠在许亦霖身边的石阶坐下，顺着许亦霖的目光看向远方“佢当时年纪细，又唔识你，可能而家想通咗啦？”
“但愿吧。”许亦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语气。
“你今次唔係单纯想见佢咁简单挂？”李宇楠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当年你同佢嗰件事，虽然我唔知细节，但睇你嗰阵嘅状态，就知你好在乎佢。”
许亦霖垂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想确认佢过得好。”
“如果佢过得唔好呢？”
“咁我带佢走。”
李宇楠挑眉，也不再追问：“随你吧，自己想清楚就行，需要帮忙再叫我。”
李宇楠试探性地伸手想拍拍她的肩，不料许亦霖立刻歪了身子躲开。
“一点情面也不给，还是不是好哥们了。”
许亦霖笑了：“不是。”
……
五年前，仲夏。
高考前期，许亦霖就商量着想让卿江娴高考完来香港玩玩。
卿江娴和卿振斌商量了好久，爸爸才同意她一个人去外地。
成年是好的，可以一个人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情，自从她满十八岁，爸爸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那么拘束她了。
此刻。
她的额头轻贴在火车窗上，窗外飞速后移的树看得她眼睛晕晕的。
她晃了晃头，拉上了窗帘，一想到等一下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忍不住傻笑。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几声，她立马掏出——许亦霖的电话。
视频通话接通，对面传来嘈杂的场景音，画面转到相对安静些的地方，对面才露出脸。
“快到了吗？”那是一声蹩脚的港普，却格外温柔。
画面里的人还没换下戏服，黑色皮裙，侧边盘发，金丝眼镜像是为她的量身定做，架在那挺立的鼻梁上恰到好处，非浓妆艳抹，却无处不诱人。
卿江娴没顾得上许亦霖的话，自顾自欣赏着对方的容颜。
“娴娴？”
许亦霖又唤一声，卿江娴才反应过来。
“还有三站！”卿江娴含着微笑说着。
许亦霖此时靠在保姆车上，光洁的额头上还冒着点汗，语气一贯的清淡：“下车之后在出口处等，不要乱走，我和妈妈现在就过去。”
“知道啦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慌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浙江，更别说去的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城市。
这也是除了自她出生那会儿第一次来香港。
但一想到许亦霖，那种慌乱就被巨大的期待冲淡了。
火车缓缓驶入香港西九龙站，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渐渐平息，车厢里的乘客陆陆续续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卿江娴攥着身上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微微泛白，心似乱撞的兔子，咚咚咚跳得飞快。
车外的热风裹挟着陌生的气息迎面涌来，混杂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和浙江湿润微凉的风截然不同。
卿江娴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慢慢走出车厢，涌入熙熙攘攘的出站口。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新奇又陌生。
头顶的指示牌全标注着繁体字和英文，她盯了半天，顺着指示勉强猜出意思，好久才找到出口。周围人来人往，大多是两广来的，全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
她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往四处里张望，小小的慌乱又多了几分——许亦霖说会在出口等她，但这么多人，她能找到吗？
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肩上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卿江娴转头，对上了许亦霖那张此刻含着温柔与笑意的脸。
许亦霖已经换下戏服，穿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眉眼愈发柔情似水。
正张着双臂面对着卿江娴。
卿江娴的心瞬间被填满，所有的慌乱和不安都烟消云散。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像只归巢的小鸟，一下子到了许亦霖怀里。
“姐姐！”
她的脸颊贴在对方的衬衫上，能清晰闻到淡淡的香气，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紧紧地双手环抱着许亦霖的腰，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疲惫感以及对陌生城市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安心的暖意，顺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
许亦霖任由卿江娴抱着，手轻轻拍拍对方的背摸摸头，算是回应。
卿江娴好久才闷闷出声：“姐姐，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娴娴。”许亦霖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蹩脚的港普，声音软糯，温柔得不像话。
这时，一旁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好啦，两个小丫头，别在这儿抱着了，先回家再说。”
卿江娴微微从许亦霖怀里离开，才看到站在许亦霖身边的女人——那是她的妈妈。
妈妈比记忆中瘦了些，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剪的一头短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卿江娴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的反应竟是尴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许亦霖的身后，却没了勇气喊人。
郑沥的眼神有一丝明暗交错，看不透情绪。她走上前，也想摸摸卿江娴的头，却被卿江娴下意识地躲开了。
郑沥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道：“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坐车这么久，你肯定饿坏了。”
许亦霖察觉到卿江娴的僵硬，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卿江娴愣了愣，没有挣脱，任由她牵着自己，两个人跟着郑女士走出了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