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点斜洒在柏油路上，溅起细密的白泡，转眼就连成了片，把整个浙江的秋夜泡得又闷又沉。卿江娴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后背抵着湿冷的树干，雨丝顺着叶尖滑落，打湿了她的裤脚，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路灯有些昏暗的光在雨水的浸没里变得朦胧模糊，已经在这里蹲了不知道多久，脚有些发酸，脸上的泪水或是雨水已经掺和不清。
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连帽卫衣被雨水浸泡后沉甸甸地贴在背上，风吹又是一阵刺骨的疼，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向下滑。
她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里面放着屏幕有些碎了的笔记本电脑。半个小时前，她还在和房东隔着道防盗门争吵。
…
“凭什么不让我租了，不是说好了续租吗？”
“我房子爱给谁租给谁租，一个穷酸写文的，租的起加价，租不起滚蛋。”房东的话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
偌大的城市，她竟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刚才在便利店买了瓶烈酒壮壮胆，现在酒精有些上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任由雨水冲刷着，也就只有这样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出版社发来的消息，她最近要出人生第一本实体书，现在正问她什么时候能提交第二版删减。
卿江娴迷迷糊糊看着手机屏幕，根本看不清细致的内容，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hai dr」
本来想回复“好的”，最终却输了个正常人都看不懂的东西。
她很想说，现在没地方住，电脑也好像坏了，她现在真的没办法好好写文，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下去——她早习惯了，委屈是最没用的东西，说出来也只会麻烦别人。
她又开始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没有什么天赋，学历不好，有没有擅长的事情。靠着嗑药勉强撑着，差点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
不知过了多久，她以为雨停了，却还是依稀听到雨声。
迷迷糊糊抬头，面前站着位女人，黑色的风衣，黑长直的头发，身上散着淡淡的洋甘菊的香气。眼前的人半弯着腰，撑着把黑色宽大的伞，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觉得她一定是个大美人。
“点解蹲喺呢度，你就咁想感冒咩？”头顶传来声语气软软的女声，话末带着点刻意的温柔。
叽里呱啦讲什么呢，听不懂。但是觉得好熟悉，好亲切的声音。
“好香……”卿江娴迷迷糊糊吐字，不自觉伸手臂，一副想要把对面的人揽入怀中的样子。
许亦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风衣的袖口蹭到湿漉漉的地面，她却没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擦擦脸吧，会感冒的。”
卿江娴把手搭到了许亦霖的肩上，没接手帕。
许亦霖任由卿江娴搭着，拿着手帕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她仔细看着小孩的脸——脸颊有些泛红，还是记忆里特别的一双一单的眼皮，眉毛细长却淡淡的，鼻梁很挺，薄唇，五官比例恰到好处。
不同的是比五年前在香港见到时瘦了好多，下颚线更清晰，脸上也少了点肉。头发也剪短了，上次见面还是长发及腰，现在长度刚好搭肩。
“路过的……大美人？”卿江娴语气带着点不知哪来的傻乐感，腿不自觉乱动。
许亦霖按住她的膝盖轻声说：“别乱动。”
卿江娴像片没力气的枯叶，却带着无意识的依赖。听到“别乱动”这几个字，倒是真静静坐着了，只是下一秒就把脸往对方颈窝凑了凑，鼻尖蹭过风衣布料，是洋甘菊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清冽。
许亦霖指尖碰了碰卿江娴的耳尖，有些泛红发热，显然是酒精烧得厉害。
“地上凉，我带你走，我们去个暖和的地方怎么样？”许亦霖放慢了声音，把语气压得更软，像哄小时候闹脾气不肯睡觉的卿江娴。
她知道现在说太多没用，醉鬼的意识早飘到九霄云外，只能靠这种带着安抚的“哄骗”，才能让她乖乖跟着走。
卿江娴没反驳，却把脸埋得更深：“你……要把我拐走吗……”
“对。”许亦霖一本正经点点头。
“嗯……好。”
许亦霖扶着卿江娴的腰慢慢起身，用手臂稳稳地托住卿江娴的腿弯，卿江娴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靠在许亦霖身上。
许亦霖轻轻调整了下姿势，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点，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她的背，慢慢往路边停着的车走。伞面倾斜着，大半都罩在卿江娴身上，许亦霖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风衣颜色深了一片，贴在身上冰冰凉凉，她好像没察觉，只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避开积水的坑洼。
“我们要去哪里呀……”卿江娴含糊开口，她好像知道自己“被拐了”，倒是心甘情愿。
许亦霖没应声，怀里的人还在不断哼唧胡言乱语。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睡着了，声音才渐渐小了点。
开车门的那一刻，卿江娴往许亦霖贴了贴，手臂搂着许亦霖脖颈搂得更紧，眉头锁着，好像在做不美好的梦。
许亦霖轻轻拍着卿江娴的背，哄小孩似的。卿江娴好不容易才松了松手，许亦霖把她放在车副驾驶，往卿江娴头倾着的地方垫了块枕头，脱下风衣盖在她的身上。
许亦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直到卿江娴呼吸渐渐缓和，确认她真的熟睡了才敢发动。
雨刮器有规律的不断左右摆动，面前的玻璃片刻清晰片刻朦胧。
许亦霖看着导航上酒店的地址，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余光总忍不住落在副驾驶上。
卿江娴的头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连带着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许亦霖的心被刺了一下——好久没见，她真的没有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车平缓停到酒店地下车库，先下车绕了半圈给副驾驶的安全带解开。她俯身把人横空抱起时，卿江娴像是有敏感机制似的往她怀里缩了缩，手臂轻轻勾住她的脖子。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听不大清。
怀里的人很轻，比五年前在香港的时候还要轻，带她进了电梯间，镜子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空气中萦绕着酒气和雨水的气息。
推开房间门，许亦霖把卿江娴放在床上，轻手轻脚替她脱掉湿漉漉的鞋子和卫衣，只留下里面纯白色的棉毛衫。
房间里开了暖气，暖意包裹着卿江娴，她眉头舒缓了些，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像个找到安全感的小孩子。
本来想在行李箱挑件睡衣给她的，但怕惊醒……还是算了。
她拿起卿江娴的帆布包，翻出笔记本电脑，上半边屏幕全碎了，尤其是左上角程度最厉害。她知道这是卿江娴吃饭用的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现在太晚了，明天叫人上门修好了。
许亦霖看着小孩疲惫的双眼，心似被细针扎，刺痛着她，拔出来会更疼，只好陷得更深，对痛感上瘾。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助理含颖打来的电话。许亦霖走去阳台，轻轻关上玻璃门，才按下接听键。
“亦霖姐，剧组说明天上午八点要去现场化妆，导演说第一场就拍你的戏份。”含颖语气里带着点喜悦。
许亦霖望了一眼房间里的卿江娴，顿了顿说：“你和导演说一下，我脚崴了，明天不方便拍戏。”
“啊？脚崴了？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含颖语气开始有些紧张，“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了，我找医生看过了，就是需要多休息，”许亦霖避开她的问题，语气缓和了些，“你和剧组那边协调一下，别出什么岔子，有问题再给我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含颖虽然还有点担心，但也没再多问，许亦霖一向有主见，很少会临时改行程，她这么说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
挂了电话，许亦霖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在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里亮的眼睛发疼，映出她复杂的情绪。烟丝燃烧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吸了一口，却没什么滋味，只有淡淡的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
雪白色的烟雾弥漫着，映着她的眼底。烟抽了半截就被掐灭。
她现在只想好好陪陪卿江娴，陪陪她的小苦瓜，不想再让小苦瓜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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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