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易折一拳锤在了身侧树干上。
少年骨肉匀称,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身形高瘦。他一拳举重若轻,力道暗劲狠厉。
那树枝干粗壮,竟然枝叶略略摇晃,沙沙沙的声音,窸窸窣窣。
“他妈的,如果不是看你是女生,我早就动手打人了。你给我冷静点!”易折心烦意乱。深褐色的瞳孔幽暗如棕榈树干,眼神森冷,又仿若近在眼前的深渊,“以暴制暴本就是错误的行为。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一定要闹得两败俱伤吗?”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云七喃喃道,“你不懂……”
“我不懂个锤子!”易折打断,眼都不眨就是一顿长篇大论式的观点输出,驳论驳得人无言以对,各种论据层出不穷。
末了,他长叹一声:“‘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云七。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是对自己的一种轻贱吗?”
话一出口,易折就直觉不妙。
确实不妙,因为云七满脸讶异,睁大了双眼,话里话外皆是惊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呃,”易折思绪疾转,“因为我看成绩排名的时候看到过你的名字,你被围堵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云七点点头,就不置一词了。
易折抿唇,不打算过多掩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他们头顶的枝桠无风自动。
易折一惊:“不是哥们,你怎么这么爱上树呢?”
人是被云七刚才的尖叫声吸引来的,林荫道旁边的小树林与人行道距离很近。于是,酷爱晾树上、晒太阳的骆学霸,倒反天罡,不走平地,偏攀树路。
骆肆之没回答,反问:“明天就周考,死到临头还旷课?”
“你不也旷课了吗?不要这么双标好么,而且旷课咋了,一节课又影响不了多少,”易折说,“你是不是歧视年级倒一?不信我能逆袭?周考我要用成绩单,堵住你的嘴。”
云七忽然开口,笑容戏谑:“为什么不直接亲上去堵住?”
易折懵懵然:“啊???”大妹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学校里CP嗑得沸沸扬扬,校园帖里讨论糖点得盖好几层楼,你们是新晋的情侣八卦,由于郎才夫貌,双强难分攻受获得了极大的热度。”
易折的表情瞬间成了黑人问号图。
有够抽象的。
“你不否认一下?”骆肆之跳下树。
易折瞟了一眼骆肆之:“你不早就默认了?”
“哟呦——嗑到了。”云七露出蜜汁姨母笑。
易折:“???好你个‘嗑学家’。”
“随她嗑去。”骆肆之话锋一转,“另外,你错题整理了吗?”
易折:“没呢,我目前没找到错题。”
没错题,这无形中透出嚣张之意,再配合其年级倒数的排名——
骆肆之无语:“……那祝你明天满分哦。”
而后,骆肆之就不会这个态度了。
七中的周考,比联考要简单的多。因为师资雄厚,所以考试后第二天晚上,成绩就出来了。
骆肆之百思不得其解。
他盯着年级排名最上方,那熟悉、却不熟悉的名字,陷入了怀疑。
……这成绩好得像作弊似的。
易折从他后方奔来,手臂一曲一拐,连勾带锁,套住了骆肆之的脖颈。
“厉害吧?”易折嘻嘻哈哈的,“这就是实力。”
因为侧方锁喉的姿势,他说话时气息喷洒在耳边,掠起轻微的痒意。骆肆之面不改色地抬手推开他近在咫尺的脸:“CP帖估计又该炸了。”
教导主任说到做到,没有在主席台通报批评,而是——
“嗳大家看看!这是易折,仅仅用一周时间,就从倒一变成了正一!”
“这是什么?这是阶层的跨越,这是质的蜕变!”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拍易折的后背,满面春风。而易折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一众师生,手脚不知放哪,不知所措,无助之至。
主席台下的骆肆之,眯了眯眼。
看似是一周时间就提分几百,实际上从答应说要高考,到周考的测试,中间的时间——只有一天半。
易折的智商难道有一百二以上,只是平时考试没有用功?以至于不需要系统的复习,就可以实现高分?
课间操结束后,骆肆之头也不回地跟校方请假了。十分钟后,一辆色泽暗哑的重机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
泉州市第三医院。
骆肆之走过红墙白瓦,慢步进入诊室,随手关门。
“医生,潜在人格的激发,一般在什么情况下完成?”
医生神色怔然一瞬,很快明白:“你说你,目标这么明确,直接请个具备专业知识的人,就地问诊不好吗?”
“我看你一看就是没病的那种人。”医生说,“说吧,想找我了解什么?或者说,确认什么?”
骆肆之娓娓道来:“如果一个人,他性格突然发生改变,是那种一瞬间的改变……”
此时,课间操结束,正是大课间,易折被云七引出教室。
“怎么了?”
云七说:“我还是看她们不爽. 放学一起蒙面,揍她们一顿怎么样?”
“那么你可能还没揍到她们就被人当成恐怖分子抓走了。”易折摇摇头。
“……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云七反问。
“化妆、易容、束胸、换男装,戴个大点的遮阳帽或鸭舌帽,悄无声息跟踪她们。”易折说,“剩下的,就是你的选择了。”
云七愣了愣:“我还以为你会再劝我一下的。”
“我突然想通了。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感同身受这个词像一个伪命题,人与人的经历截然不同,做不到‘身受’,又怎么可能‘感同’。”易折沉声说,“劝也未必能劝住你。所以我就只给你个忠告:被霸凌的时候别致郁了,要报复的时候别至狱了。”
此时此刻,问诊室中。
医生若有所思:“听你的描述,这不像精神分裂症,倒像单纯换了个性格。”
“别是你之前对他有刻板印象吧?现在忽然间接触多了,觉得性格和你想的不一样。”
一语未了,骆肆之反驳:“我像那种先入为主的人?”
医生:“二话不说就费劲儿地预约到这,这还不够先入为主?”
“……”他竟无言以对。
“不过,他肯定有点问题。”医生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电脑屏幕上的字倒映镜片上,“就是他打游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