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废弃工业区荒芜死寂的风,轮胎碾过满地生锈的废铁与碎石,颠簸的震动一下下撞在沈砚的骨头缝里,每一次晃动,怀里温凛微弱的呼吸就淡去一分。他死死用手臂箍着怀里的人,掌心死死捂住后腰贯穿的毒刃伤口,又用小臂压住肩胛骨被子弹撕裂的创口,温热黏腻的血液浸透了两层作战服布料,在他手腕、小臂缠出一层滑腻的湿意,那血液的温度正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一点点变冷。
车载急救灯红蓝交错的冷光,反反复复扫过温凛毫无血色的脸。方才在厂房里还能勉强撑着意识,断断续续和他说着过往约定的人,此刻双眼紧紧阖着,长睫安静垂落,唇瓣褪成了毫无生气的青灰。随车赶来的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围上来,手里的止血钳、急救注射器、便携式呼吸机摆了满满一地,有人快速测脉搏,有人按压胸腔做心肺复苏,冰凉的电极片贴在温凛早已僵硬的胸口,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越来越平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
“伤者体内烈性神经毒素扩散至全身脏器,多器官急性衰竭,两处贯穿伤失血总量严重超标,心率持续下跌,血压几乎测不到!立刻电击除颤,准备紧急送抢救室!”护士急促的呼喊混着除颤仪充电的嗡鸣,沉闷的电击力道撞在温凛胸膛,沈砚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的人每一次被动的弹动,可那具身体始终没有自主的回应,微弱到极致的心跳,像是风里最后一点快要捻灭的火星。
沈砚不肯松开手,哪怕医护人员再三劝说必须将伤者移上担架,他依旧半跪在车上,手臂牢牢环着温凛的腰,像是只要他抱得再紧一点,就能把自己身上滚烫的体温尽数渡给怀里渐渐冰冷的人,就能强行留住那缕快要挣脱躯壳的魂魄。直到外勤基地随行的教官强硬掰开他僵直的胳膊,温凛才被小心翼翼挪上硬质急救担架,透明的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稀薄的氧气顺着管路送入,却再也唤不回他自主的呼吸。
沈砚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踉跄着扶住急救车冰冷的车厢壁,掌心还残留着温凛血液黏腻的触感,那触感凉得刺骨。他跟着急救车一路狂奔赶往最近的三甲急救中心,整条马路因为紧急救援全程绿灯通行,平日里拥堵的路口此刻畅通无阻,可这份畅通,反倒成了最残忍的讽刺。再快的车速,也追不上飞速流逝的生命,再顺畅的道路,也没办法把死神前行的脚步阻拦半分。
医院惨白的大厅充斥着消毒水刺鼻又苦涩的味道,推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噜声响,尖锐的抢救提示铃,医生护士匆忙奔走的脚步声,所有嘈杂的声响密密麻麻钻进沈砚的耳朵里,他却仿佛隔绝在了另一个无声的世界。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钉在抢救室紧闭的厚重玻璃门上,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亮得刺眼,像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血色烙印,死死烙在他眼底。
走廊里冰凉的瓷砖贴着鞋底,他身上还穿着沾满血污的黑色作战服,大片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硬,牢牢粘在布料纤维里,散着淡淡的铁锈腥气。基地的领导、内勤的同事陆续匆匆赶来,站在他身侧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语,说着已经联系最好的专科医生,说着医院动用了全院最顶尖的急救方案,说着还有希望,一切都还有转机。可那些话语轻飘飘的,撞在沈砚麻木的耳膜上,没有半分重量,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死死锁着抢救室的大门,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清楚,从看见温凛后腰那道淬毒利刃伤口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那是烈性无解的神经剧毒,短短数十分钟就会啃噬殆尽所有内脏机能,就算全世界最好的急救医生站在这里,也无力回天。所谓的抢救,不过是所有人自欺欺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漫长的四十分钟,像是熬完了整整一辈子那么漫长。抢救室里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越来越频繁,原本急促的脚步声慢慢放缓,脸上焦急的神色尽数化作沉重的惋惜。终于,抢救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主刀医生摘下单层口罩,疲惫地揉着眉心,走到沈砚面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几乎压不住喉咙里的叹息。
“抱歉,我们尽力了。毒素已经彻底侵蚀全部脏器,失血过多引发的休克不可逆,十分钟前,患者已经临床死亡。”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直接碾碎了沈砚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期盼。他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伸手死死攥住身侧冰冷的墙壁,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抠进墙面的缝隙里,硬生生靠着墙面的支撑才勉强站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堵得满满当当,发不出一点呜咽,眼眶瞬间酸胀滚烫,汹涌的眼泪毫无预兆就灌满了眼眶。
“我要进去。”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医生迟疑着想要劝阻,死亡后的遗体需要立刻做基础的收敛处理,并不适合让家属立刻近距离接触。可沈砚的眼神空洞又执拗,浑身散发着近乎疯狂的偏执气场,最终医生只能侧过身子,默默让出通往抢救室的通路。
沈砚脚步虚浮地迈进抢救室,原本充斥着急救器械嗡鸣的房间,此刻安静得可怕。呼吸机早已停止运作,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彻底拉成一条平直冰冷的白线,刺耳的警报声归于死寂。温凛安静躺在窄窄的抢救推床上,洁白的医用床单盖在他的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掀开那张单薄的床单,俯身将温凛整个人牢牢拥进自己怀里。方才在急救车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暖意的躯体,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凉透了,冰冷的触感顺着作战服的布料,顺着皮肤纹路钻进沈砚的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脸颊轻轻贴着温凛冰冷的侧脸,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盖不住的淡淡血腥味。就在他低头想要再好好看看这人眉眼的时候,视线骤然凝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温凛的七窍,正缓缓渗出细密的血丝。
鲜红的血液从紧闭的眼角慢慢溢出来,顺着眼尾的轮廓缓缓滑落,淌过苍白的脸颊;殷红的血珠堵在鼻翼两侧,一点点顺着鼻孔往下渗,黏在毫无血色的唇瓣边缘;就连紧闭的唇缝里,也有暗红的血液缓缓浸透出来,顺着下颌的线条慢慢滴落;耳孔之中同样浸出了淡淡的血痕,无声地在冰凉的皮肤上晕开刺目的红。
七窍流血。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轰然砸进沈砚混沌一片的脑海里,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段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他们这一世刚刚重逢的时候,彼时两人离散了许久,再次遇见,沈砚心里积攒了太多不安与惶恐,太害怕眼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温凛,会再次对他说谎,会再次悄无声息从他生命里消失。那天夜里,他们坐在租住小屋的飘窗上,窗外是漫天温柔的星子,沈砚攥着温凛的手腕,眼神执拗又认真,一字一句对着他说,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骗我,若是你敢对我说半句谎话,那就罚你七窍流血而死。
当时温凛还低低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纵容又温柔,满口应下,说这辈子永远都不会骗沈砚半分。
而这次出发奔赴必死的任务之前,沈砚死死拽着他的手臂,反复叮嘱他一定要量力而行,实在凶险就立刻撤退。温凛当时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眉眼温柔,笃定地跟他保证,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那句一定会活着回来,从头到尾,就是骗他的谎话。
温凛从很早之前就清楚,这次任务九死一生,自己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活着走下战场,可他怕沈砚彻底失控拒绝执行任务,怕沈砚为了护着他违抗全队命令,只能选择编织出这样一句温柔的谎言,哄着他安心踏上征途。
谎言应验了当初立下的恶毒誓约。
沈砚保持着抱着温凛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原本汹涌压抑的哭声骤然停了。他先是微微怔住,空洞的双眼定定落在怀中人七窍渗血的面容上,下一秒,嘴角居然缓缓向上扬起,扯出一抹极浅、极苦涩的笑意。
滚烫的眼泪还在顺着眼角不停滚落,一滴滴砸在下巴、脖颈,他却挂着满脸的泪水,安静地笑了。那笑容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下彻骨的悲凉与绝望,像是全身所有的筋骨、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他微微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望向抢救室惨白单调的天花板,嘴唇轻轻翕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嘟囔着:“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当初随口定下的誓,真的作数了。原来你唯一一次骗我,就真的兑现了七窍流血的惩罚。原来你从来都没有违背过对我的承诺,只是那句活着回来,你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下沉重的脑袋,怀里依旧紧紧抱着浑身冰冷的温凛。积攒了许久的泪珠重重坠落,精准砸在了温凛冰冷的眼角,透明的泪液混着眼角渗出的鲜红血丝,顺着温凛的脸颊一同缓缓向下流淌。那模样,像极了长眠的人,也在跟着他一起无声痛哭,舍不得这场仓促又遗憾的别离,舍不得相伴七年的朝夕,舍不得还没能兑现的无数约定。
沈砚用指腹轻轻擦去温凛眼角混杂着泪水与血液的痕迹,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被他轻轻一碰就温柔地眨眨眼,轻声喊他的名字。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温凛熟悉的眉眼、鼻梁、唇瓣,脑海里走马灯一般,飞速回放着七年搭档的点点滴滴。
初入编队时,他训练跟不上进度,深夜独自留在训练场加练,温凛总会默默拎着温热的宵夜站在一旁陪着,耐心纠正他格斗的破绽;第一次独自执行外勤任务被歹徒围困,吓得手足无措,是温凛孤身闯包围圈,满身伤痕也要把他护在身后;无数个出任务归来的深夜,两人在基地的休息室里,吃着压缩饼干,聊着往后休假要去的地方;每一次凶险任务结束,温凛第一件事永远是转头确认他是否平安,只要他安然无恙,自己身上再重的伤口都毫不在意。
这个人这辈子,永远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永远把责任扛在自己肩头,最后唯一一次说谎,却是为了护他周全,最后落得七窍流血,冰冷离世的结局。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云杉暮时和清禾三个人进来,三人都是和他们一同进队的老队友,跟沈砚、温凛相交多年,是最熟悉彼此的挚友。
云杉和暮时平日里性子沉稳内敛,遇事永远冷静自持,此刻冲进房间看见眼前的画面,看见沈砚死死抱着早已冰冷的温凛,看见温凛七窍残留的血痕,身躯猛地顿住,眼眶瞬间通红,攥紧的拳头死死抵在唇边,硬生生把哽咽的哭声咽回喉咙里。他脚步迟疑,不敢上前打扰此刻近乎破碎的沈砚,只能静静站在不远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清禾性子向来爽朗外向,平日里最是爱说爱笑,队里的气氛大半都是他撑起来的,此刻脸上所有的笑意尽数消散,惨白着脸,嘴唇哆嗦了好几次,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他看着温凛毫无生气的模样,想起往日四人一起出任务、一起聚餐、一起吐槽严苛训练的日子,鼻尖酸涩得厉害,大颗的眼泪直接砸落下来,他背过身子,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生怕刺激到已经濒临崩溃的沈砚。
“砚哥……”清禾憋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先让医护把凛哥安置好好不好,后续的手续,我们来帮你跑。”
沈砚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依旧维持着怀抱温凛的姿势,脑袋轻轻靠在温凛冰冷的肩头,眼神空洞茫然,对外界所有的动静都失去了反应。他就如同被抽走了全部魂魄的行尸走肉,全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再也不会回暖的躯体,是他唯一的寄托。
医护人员上前想要轻柔地分开两人,准备将遗体送往太平间做收敛处理,手刚轻轻碰到沈砚的胳膊,原本毫无反应的人骤然绷紧全身肌肉,手臂死死锁着怀里的人,力道大得近乎偏执凶狠,眼神里翻涌着浓浓的戾气与戒备,像是有人要硬生生抢走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别碰他。”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冷得像冰。
医护人员被他此刻疯癫的模样吓得不敢再贸然上前,只能无奈地退到一旁,将为难的目光投向云杉暮时与清禾。
云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缓步走到沈砚身侧,放柔了语气,尽可能温和地劝说:“沈砚,我知道你难受,我们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可是凛哥已经走了,总不能一直这样,让他好好体面地走,才是他想要的。你这样熬坏自己的身体,凛哥若是看见了,心里也不会安心的。”
这番话像是稍稍撬动了沈砚混沌的意识,他缓缓松开紧抱的手臂,却依旧舍不得放开温凛的手,十指牢牢和温凛早已僵硬冰冷的手指紧紧相扣。他任由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温凛挪走,目送那床洁白的床单彻底盖住温凛整张脸,推床缓缓被推离抢救室,朝着阴冷的太平间走去。
推床滚轮滚动的声响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沈砚依旧保持着伸手想要挽留的姿势,僵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方才怀里真实的重量、熟悉的温度彻底消失,空荡荡的怀抱只剩下刺骨的冷风,席卷了他整个身心。
从这天开始,沈砚彻底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基地为温凛举办了简单肃穆的葬礼,外勤队所有队员悉数到场,黑色的肃穆礼服铺满了整片墓园,所有人沉默鞠躬,送别这位次次冲在最前方、永远善良果敢的队友。全程沈砚都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安静得可怕,旁人安慰的话语,他全都充耳不闻,目光自始至终定格在温凛的黑白遗照上,眼神空洞茫然。
葬礼结束之后,往日里利落干练、执行任务干脆果决的沈砚,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他依旧住在他和温凛一同租住的小公寓里,公寓里的所有摆设,都维持着温凛离开那天的样子没有半分改动,除了电视柜正中间多出来的骨灰盒。温凛常坐的沙发位置,还摆着他习惯性靠着的软抱枕;餐桌上还放着两人前一天一起买回来的速食面条,是当初约定好任务结束就一起煮来吃的;衣柜里两人的作战服依旧并排挂着,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洗漱台上摆着两支牙刷,挨在一起,和从前无数个朝夕一样。
每天清晨,他依旧会准时八点睁开眼睛,下意识侧过身子想要和身旁的人说早安,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空荡的床单,才会木讷地想起,那个会笑着回应他早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会习惯性煮两个人分量的早餐,摆上两副碗筷,安静坐在餐桌前,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默默吃完两份早餐,吃进嘴里的食物,永远尝不出半分滋味。
基地的外勤任务,他依旧按时出勤,可曾经精准利落的枪法变得频频失准,缜密周全的战术谋划变得混乱疏漏,格斗时再也不会下意识留意身侧的空档,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身后默默替他守住所有偷袭的角度。每一次执行外勤,他都莽撞地朝着最凶险的位置冲,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好几次险些和温凛一样栽在敌人的陷阱与毒刃之下,全靠云杉清禾和暮时拼尽全力拦着,才一次次捡回性命。
平日里休息的时候,他就独自一人坐在公寓的飘窗上,怀里抱着温凛生前常穿的那件作战外套,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温凛独有的清浅气息。他能一动不动坐足一整天,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天边日出日落,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
云杉暮时和清禾放心不下他,几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陪着他,给他带温热的饭菜,收拾乱糟糟的屋子,陪着他坐着沉默发呆,絮絮叨叨讲着以前队伍里发生的趣事,试图让他恢复往日的模样。可无论他们做什么,沈砚始终都是那副麻木空洞的样子,回应寥寥,眼里的光,随着温凛的离世,彻底彻底熄灭了。
无数个深夜,整座城市陷入沉沉的睡梦,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沈砚独自蜷缩在两人曾经同睡的床上,床的一侧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温热的躯体靠过来。他伸手轻轻抚摸身旁冰凉的床面,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抢救室里温凛七窍流血的模样,回放着出发前那句温柔的谎言,回放着年少时定下的那句狠毒誓约。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痛苦、悔恨、不甘,终于在又一个寂静的深夜,轰然决堤。
他侧躺着,紧紧抱着温凛遗留的枕头,枕头上面还残存着淡淡的余温残影,眼眶通红,大颗的眼泪无声浸湿枕套,他嘴唇轻轻颤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哽咽着呢喃,一句话反反复复,藏着蚀骨的遗憾与不甘心。
“可是温凛,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我们说好要一起做完所有任务,攒够假期就去城南吃那家老面馆,要一起去郊外爬山,要往后无数个朝夕都并肩作战,说好来日再战的。”
“你只是骗了我一句会活着回来而已,怎么就真的应了那残忍的誓,怎么就真的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
“我不甘心你就这么潦草落幕,不甘心往后所有凶险的前路都只剩我一个人走,不甘心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拼了命护着我,会把我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
“凛凛,我真的……太不甘心了。”
呢喃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剧烈颤抖,满心满眼都是再也触碰不到的故人,满心都是这场离别带来的无边痛苦。
日子一日日煎熬地流逝,沈砚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往日理智冷静的外勤王牌,如今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温凛还陪在他的身边,会对着空荡的座位叮嘱对方小心陷阱,会出门习惯性多带一份急救药剂,会买东西永远下意识选购两人的分量。
他彻底疯了。
彻彻底底被困在了满是温凛回忆的牢笼里,困在了那场永无止境的离别之中,清醒的时候承受着撕心裂肺的思念与悔恨,混沌的时候活在两人依旧并肩的虚幻美梦里面。
外勤基地的管理层也早已得知了沈砚如今的精神状况,看着曾经队内最强的双人搭档落得这般结局,所有人满心惋惜。只是没人清楚,往后的日子里,基地还会不会继续收留一个精神彻底崩溃、再也无法正常执行任务的队员;没人知道失去了唯一羁绊的沈砚,往后漫长的余生,究竟要靠着这份蚀骨的思念与不甘,如何孤身走下去,基地大概率是不会继续收留他吧,不过也没多大关系,他还有三个老战友,愿意无条件的陪着他。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沉下来,夜幕笼罩整座城市,公寓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沈砚蜷缩在床上,紧紧攥着温凛的旧外套,嘴里还在轻轻念着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永远无法兑现的那句,来日再战。
-正文完-
我番外写点搞笑的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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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原来是这样,可我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