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没有“偶遇”的一周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松垮得让人发慌。沈挽月把竞赛资料翻到第三遍时，指尖在一道力学题的步骤上停住——这道题的解法，季怀星曾在沙坑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过，当时风卷着沙粒落在她手背上，对方伸手替她拂开时，指尖的温度像烙印。
可现在，那温度像被秋阳晒干的水渍，只剩模糊的印子。
周五放学时，司机早已把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沈挽月弯腰坐进后座，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的电影院，忽然顿住。巨大的海报悬在门楣上，《Lover》两个字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画面里的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她和季怀星以前在操场看夕阳时的样子。
心脏轻轻一缩。
她想起初中时，乔离在笔记本上写下“暑假一起去看《Lover》吧”，当时她攥着册子躲在雕花栏杆后，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犹豫着要不要应声。等终于鼓起勇气绕出去时，乔离的自行车已经消失在巷口的梧桐树荫里。后来听同学说，那天乔离在巷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手里捏着两张被汗浸湿的电影票，连自行车的铃铛都没敢碰一下。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车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沈挽月看着海报被甩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回到家时，管家接过她的书包，轻声说“先生太太这周去国外了，晚餐按您的口味备在厨房”，她点了点头，径直往二楼卧室走。
偌大的房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水晶灯的光落在空旷的客厅，映得地板发亮，却暖不透空气里的冷清。
书桌上的台灯洒下圈柔和的光，竞赛题集摊开在那里，页脚折着角，是她白天没解出的那道题。可沈挽月没心思动笔，手机在口袋里硌着掌心，像揣了颗不安分的石子。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季怀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运动会前，她发的“沙坑尺寸再核一遍？”，对方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个小狗开心的表情。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
“周六有空吗？”
“电影院在放《Lover》……”
“一起去？”
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像她乱了节拍的心跳。她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连课堂回答问题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更别提这样带着试探的邀约，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难说得很。
最终，她只留下最简洁的一句，盯着看了半分钟，才闭着眼按下发送键，然后迅速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像做了件天大的错事，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抛物线，笔尖戳出好几个小洞。
书桌上的座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她想起走廊里季怀星低头的弧度，接作业本时缩回的手，竞赛班后排刻意转过去的侧脸……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她心口发紧。
也许，她本就不该抱有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沈挽月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目光却死死盯着草稿纸上的抛物线，像在和谁赌气。直到座钟又敲了一下，她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季怀星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几点？”
沈挽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图书馆里，季怀星替她捡橡皮时，指尖相触的瞬间，对方耳尖泛起的红；想起沙坑边，那半块被小心擦去沙粒的旧橡皮；想起竞赛班资料上，那行和她笔迹相似的批注。
原来那些刻意的疏远，或许不是拒绝。
她指尖发抖，回了个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屏幕上，像层薄薄的糖霜。沈挽月重新拿起笔，落在草稿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流畅——那道卡了一下午的力学题，此刻竟豁然开朗。
窗外的风掀起纱帘一角，带着秋夜的凉意，偌大的房子依旧安静，可她心头那点微甜的期待，却像海报上那暖橙色的夕阳，缓慢而坚定地，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