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运动会的彩旗被收进器材室那天,秋风卷着最后几片梧桐叶掠过走廊,沈挽月捏着刚领到的竞赛班准入单,指腹反复摩挲着“补录”两个字——她是凭着上周统考物理年级前二十的成绩,才拿到这张迟来的入场券。
而季怀星,从高一入学就在竞赛班。
以前总觉得校园很小,走廊尽头、操场边、甚至食堂排队时,总能“偶遇”那个穿白色运动服的身影。季怀星会假装看公告栏,等她走近了才转头,递过来颗薄荷糖;会在她值日晚走时,“刚好”也要去器材室还球拍,顺路陪她走一段;甚至连下雨天,都能“碰巧”在教学楼门口撑着伞,说“一起?”
可运动会结束后,这些“偶遇”像被秋风连根拔起的野草,连痕迹都荡然无存。
沈挽月抱着崭新的竞赛资料往实验楼走,经过以前常撞见季怀星的楼梯口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栏杆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以前这个时间,季怀星总会靠在这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要么低头转笔,要么望着操场发呆,等她走到楼梯转角,就会“恰好”抬头,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上周运动会结束后,一切都变了。
季怀星不再在晚自习前绕到她的座位旁,借口问物理题,明明对方的物理成绩比她好得多;不再在学生会办公室留着灯,等她整理完文件一起锁门;甚至连走廊里迎面遇见,也只是低头盯着鞋尖匆匆走过,像在躲什么,耳尖却红得像被秋阳烤过。
就像……就像刻意掐断了所有可能交汇的线。
沈挽月推开竞赛班的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靠窗的位置,林小满正趴在桌上画小人,见她进来,立刻挥了挥手:“这儿!给你占了座!”
她身边的空位旁,放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页眉处画着个小小的羽毛球拍,笔锋张扬,是季怀星的笔迹。
“刚季怀星还在呢,说去接水,”林小满往门口瞟了瞟,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你俩怎么回事啊?以前在操场总能看见你俩凑一块儿,这两周跟避嫌似的。”
沈挽月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没什么。”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意漫上来,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空落。她知道季怀星为什么躲——运动会那天,苏漾哭着拽住季怀星的胳膊,红着眼问“你是不是喜欢她”时,她就在沙坑后面的器材室门口,听见了季怀星没说完的话:“我不是……”
后面的声音被风卷走了,可那迟疑的语气,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喏,你的水。”
一只手突然从桌底伸过来,把瓶矿泉水放在她手边。瓶身凝着层薄露,是她习惯喝的常温款,标签被指尖捏得有点皱。
沈挽月抬头,季怀星正往教室后排走,背影挺得笔直,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连侧脸都藏在阴影里。只有林小满在旁边“啧啧”两声,压低声音说:“某人嘴上说‘不渴’,转身就往水房跑,回来还特意绕路经过你座位——”
“小满。”季怀星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做题了。”
林小满吐了吐舌头,冲沈挽月挤了挤眼睛,没再说话。
沈挽月拧开矿泉水瓶,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低头看着瓶身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运动会前,季怀星在器材室给她递水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空气里飘着旧球拍的橡胶味,和此刻的沉默,截然不同。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向操场。沈挽月翻开竞赛资料,目光落在一道力学题上——解题步骤旁边,有行极轻的铅笔字,批注的角度和她作业本上的几乎一样。
是季怀星的笔迹。
她忽然想起林小满之前说的,“季怀星上次物理小测,有道题的步骤跟你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原来那些刻意的靠近,那些藏在偶遇里的在意,不是错觉。
只是现在,季怀星把这些都藏起来了。
沈挽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触碰易碎的糖纸。心里的酸涩漫上来,却没打算问出口——她是转学生,像颗偶然落入湖面的石子,本就不该奢求太多涟漪。有些答案,太烫,她怕接不住,也怕季怀星给不起。
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后排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很轻,却像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被秋风卷走的“好巧”。
沈挽月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道题的已知条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像她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