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磨蹭了,早提醒过云随脸皮薄,你们还非要舞到他面前,这几天该劝我也劝了,速度去认错。”
“我们那天才拿出手机来……”
“再说,就你那小气样,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拍到什么限制级画面……”
“啧——”樊栩挑眉瞪向东扭西捏的小鸟们,纠正道:“首先,以我的能力自然是不可能让你们偷窥到我家云随半点,其次,错了就是错了,你们以为你们没回来之前,我没试过在这里在这里诚心忏悔?快点的,否则接下来一个月你们就一直保持真身。”
阿圆撇了撇嘴,率先转身,阿润紧随其后,两颗小脑袋凑到一处。
阿润:你敲。
阿圆:我害怕,你敲。
阿润:……
“咚咚咚——”
门内无人回应,阿润又敲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樊栩跨步上前,刚搡开二人,脸色赫然沉重,急遽按向门板,那里沾染着一抹还未散尽的熟悉气息——小有天。
他径直推开门,只见床上半掀的被子。
屋里根本就没人!
这间客房装修简单,根本就没有可以藏身一个成年男性的地方。
阿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嗫嚅道:“云随是走了吗?”
“废话,要是走了的话,大人怎么可能还有心情押我们回来?”
樊栩摸过仍有余温的床面,解释道:“是小有天,云随又被拉进小有天了。”
阿圆阿润瞪大了双眼——云随居然在樊栩的眼皮子底下被拉进了小有天!
“不对啊!大人,按照如今修道世家的说法,离得近的大多会被一起拉进去啊……”
“上界早就斩断和人界的来往,现在这些半吊子修道世家的先祖不知道是哪八百年受的点拨了,连凭空出现的小有天是什么都摸不清,就敢妄断是洞天福地,这话你也敢信?”
樊栩脸上恨意愈盛,凭空折来两枝桃枝,当即便要起阵追寻云随的去向。
阿圆:大人能成功吗?
阿润:你最好许愿大人成功,否则一切将回到三年前。
屋内光芒闪现,三人砰的一声落到了一处园子里。
“大人……”阿圆其实想说‘大人失败了吧’,目光触及阿润警告的眼神,当即就改了口:“这里……不像是小有天吧……”
这里确实不是小有天,是雾园。
好巧不巧,他们正好落在沈闻斟贯住那间屋子后面。
好梦被打搅的沈闻斟掀开眼罩,推窗探出自己鸡窝一般的脑袋,迷蒙间瞰见三个慌张急切的背影,当即大喝一声:“小贼!居然敢擅闯雾园!来人抓贼——”
阿润本想回头道个歉,怎料樊栩已经再次起阵,她回了一半的头刹那定格,扭曲形变,活脱脱鬼怪现世。
“砰——”
燃烧的蜡烛蓦然炸响一声爆鸣后熄灭,云随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森然鬼影投射而下,黑魆魆连绵一片。
噗嗤……噗嗤……
黑暗中,比蝉蛾破茧更粘腻的细碎声响格外清晰,阴湿土腥包裹着一缕血腥气逐渐散发,云随猝然联想到植物从腐烂血肉里钻出的画面。
外面的东西数量太多了,且攻击性未知,他只身一人,并不打算主动出击。
“救命——”
一道快要劈成一字马的破音呼救遽然打破屋内屋外的寂静,黑影们立即耸动着朝着声音来处晃去。
“救命——救命——,还有活人吗?救命!——”
云随捏着骨梭,缓步靠近门口,他倒是要出去看一看外面那个不要命尖叫的人是哪路神仙。
左手掌心金印乱转,隐隐白光闪动,那是雷电亟待释放的信号。
外面那位神仙接连敲响数扇门未果,直冲冲朝着云随的屋子而来。
哒哒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随拨开门闩,心想那活神仙还帮他省事了。
“救唔……”
云随手疾眼快,赶在活神仙拍门之前把人拉进屋,反手甩出数道电光,随后关门插闩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
再回头,那活神仙已经窜到床上,盖着被子瑟瑟发抖。
云随扫了一眼门外自动聚集上来的黑影,确定他们不会破门而入才走向床边。
“……怪物……怪物……”
云随用骨梭挑起被子,挑了半天也没挑动,在自己彻底发火之前,他猛然一把掀开锦被。
那活神仙动作也是快,不过眨眼间就缩到床角,抱着脑袋颤抖,活像一只脱了壳的小王八。
“好了,你已经安全了。”
云随用骨梭戳戳那个开了震动模式的脱壳小王八。
那人试探性从手臂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确认自己安全无虞后,抱着脑袋的手紧紧搂住自己的双腿。
云随看着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确认道:“江昱?”
江昱闻言抬头,小嘴一撇,嗷一声张开双手就要抱住云随。
云随敏捷侧身,江昱扑了个空,泪眼婆娑地委屈道:“云随……”
“有话说话,少拉拉扯扯的。”云随抬手示意保持距离。
“呜呜呜呜……我刚刚差点就死在外面了,那些怪物嘴里长出植物,开出大朵大朵的花,好吓人……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就真的没命了……”
其实不止怪物的嘴里长出了植物,耳朵、眼眶、腹腔、心口……越是血肉充沛的地方越是植株茂盛。
开门救江昱的那一瞬间太短暂,云随只大概扫视了一圈,根本就来不及辨认植株的品种,但他能确定,只要在屋子里好好待着,那些怪物是不敢进屋的。
“云,云随……你说那些怪物都是什么啊?城主府怎么会有那些东西呢?你怎么都不怕啊?你不会也是……”
“闭嘴——”云随打断江昱乱七八糟的猜想,反问道:“你大半夜不好好休息,跑出来送死?”
“不不不——”江昱连连摇头否认。
“今日你离开后不久,我们便匆匆结束荣恩宴了,我回房没一会儿就困了,可我睡得不踏实,总听见有人在叫我,我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宴饮的席位上……”
硕大冷白的月亮悬在房檐上,江昱拢紧被美酒濡湿的领口,呢喃道:“我怎么睡在这了?我不是在房里睡的吗?”
困顿难解,他蹑手蹑脚往自己房里走去。
簌簌……
听到枝叶摩擦声时,江昱脊柱都僵直了。
无风撩拨,枝叶能自己晃动吗?当然是不能。
簌簌……簌簌……簌簌……
背后的声音逐渐密集,江昱不敢回头,鼓足了勇气也只敢斜一眼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
皮肤灰清的半腐尸身刨开湿润土块,无数枝桠破开皮肉摇曳伸向月亮,姿态柔软若蛇。
“啊——”
一声尖叫爆发,江昱的大逃亡正式开始。
听完江昱精彩绝伦的讲述,云随真是不得不感叹状元郎的文采,明明一句话能解决的故事,居然能生拉硬扯成一个宏篇巨著。
“云随……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这两天不会也是在它们注视着下睡觉的吧?它们会不会趁我们睡着了来杀我们吧?”
“不会,睡吧。”
“哦。”
云随叹了口气,如果外面那群怪物真的能闯进来杀了它们,那就没必要堆在门口吓人了。
江昱也不见外,有云随帮他壮胆,他撩过被子瞬间就睡着了。
屋外的怪物还在站岗,云随望着安睡的江昱,心里不禁困惑——江昱是小有天里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醒来呢?
据白天城主府的仆人所说,恩荣宴已经举办了三天,但偏偏江昱在自己来的这天醒来……
整整一晚,云随都在忍受江昱磨牙打呼的双重演奏,好不容易才挨到天亮。
仆人来敲门,云随果断了结江昱的想法被打断。
“公子,早膳准备好了,请公子尽早洗漱,早膳依旧设在昨日宴席处。”
“嗯?”
江昱被吵醒,眯着眼看向云随。
“知道了。”
云随一把拎起还没彻底清醒的江昱,两人火急火燎一番收拾完毕便朝着昨日的宴席处赶去。
“云随,我们这么着急做什么啊?我们不应该先去告诉城主昨晚的怪物吗?而且就算去晚了,城主也不会少我们这顿饭的啊!”
“我们要先搞清楚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从而导致你半夜惊醒,难道你今天晚上还想再重来一次大逃生?提前说一句,我今天是不会再给你开门的。”
“啊?!”江昱面上一惊,转而又陷入茫然,“……那,那我们要怎么做啊?”
“不是我,是你,现在融入你的同窗们,当我不存在,重现你们这几天都做了些做什么。”
云随一把把江昱推入人群之中,自己挑了个好视野观察起来。
元郎一进场,所有人的注意便被瞬间吸引。
一人关切道:“江公子昨天夜里没有休息好吗?怎么眼底一片乌青?”
江昱抬手摸上眼睛,煞有介事地摆摆手,“夜里惊梦,吓出了一身汗,快要天亮才睡着。”
“不应该啊?”
“是啊是啊,鄙人家中有善岐黄之术者,鄙人不才耳濡目染,略懂一二,我们这两日在城主府饮的酒里加了许多安神宁心的良药,按道理来说,喝了该好睡才是啊。”
“江公子作为状元郎能远胜我们,必定是心中忧思良多的缘故,理当该进补比我们更多才对,今日该让城主大人额外准备些滋补的药膳才对啊!”
云随瞬间捕捉到“额外”二字,滋补的药膳是额外准备的,而安神宁心的药酒却是顿顿都有的……
昨天江昱一直在关注云随,晚宴上几乎没有喝酒,对比前两天喝一整天,那安神宁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云随招招手,江昱立即找了个借口摆脱众人。
“怎么了?”
“适当对他们提起昨天的怪物,注意把握分寸,还有,表现自然一点。”
“嗯嗯嗯。”
江昱领完旨又退回人堆里,举起酒杯与这帮才子俊杰们纵饮长谈。
云随见他专注社交,悄然离席,躲开城主府上的下人,摸到一处墙角翻了出去。
长街上的景致却又变了一番——
百姓夹道,锣鼓喧天,春光满面的新郎官彼此拱手祝贺。
城主府离长街没有多远,怎么可能听不见这么热闹的礼乐声?云随皱起眉头,靠过去。
“取得美娇娘,此生也算无憾了!”
“哈哈哈哈哈,想我年轻的时候,比今日这些新郎官还要英俊帅气!”
“诶,谈什么年不年轻的,人生得大圆满就好啊!何必恨枯槁呢?”
人生贵得意,何必恨枯槁。
这样圆满美好的人生真的存在吗?
明明现实里面,遗憾和平庸才大多数人的生活写照,而在这个小有天里,所有人的人生都极度完美。
人们真的没有丝毫遗憾吗?
云随觉得有的,不过都被解决了。
照江昱的说法,心中有任何忧愁遗憾的人都会遇到那间茅屋,只要在纸上写下心愿,喝下那碗水,愿望就会实现。
云随当即顺着长街往城外去,心中默念自己的缺憾。
缺憾……缺憾……缺憾……
他是对自己的来处耿耿于怀吗?还是想要摆脱被迫进入小有天的困境?抑或是搞清楚那些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模糊记忆?
云随找不一个真正称得上自己人生缺憾的事,犹豫徘徊之间一片浓雾出现在他眼前。
雾气翻滚,云随不自觉抬腿往雾里去。
对称高悬的荧荧灯火,三间茅屋,除去屋里那一豆微弱灯火,余下一片漆黑。
云随找到了江昱口中许愿灵验的地方。
熟宣自动展开,饱蘸浓墨的笔已经剐尖搁在笔架上。
黑暗包裹住云随的背影,无声催促着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心愿。
思索一瞬,云随提笔落墨,写下一个名字——樊栩。
既然他在这个小有天里根本就遇不到一个修道人,又非要许一个愿,那不如许一个他乡遇故知。
收笔后,纸张凭空起火化作灰烬,一盏白水静止桌上。
云随心中有疑虑,终究还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