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明亮的灯光下还是熟悉的餐桌,对面的维多利亚看着花瓶里的水仙花,理查德正在餐车旁拿着酒瓶往高脚杯里倒酒。
虽然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尚之洛本能地警觉了起来。他紧紧盯着餐车上摆放着的高脚杯,却无法阻止酒液填满玻璃杯的底部。
很快,十三只高脚杯再次洋溢着葡萄酒的芬芳。
从洛兰德开始,理查德推着餐车将酒杯分给每一位坐在餐桌旁的客人。餐车来到了尚之洛的身后,那只白皙而指节分明的手再次为他端上了一杯毒酒。尚之洛试图从理查德的表情中解读出他的想法,再次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却没有答案。
那抹绿色一闪而过,餐车也离开了尚之洛的身后。
尚之洛错过了更换酒杯的时机。
不对,他根本没有更换酒杯的选择。
“早就听说过南边有个有名的酒庄,看来今天我们就有幸亲自品尝一番这颇有韵味的葡萄酒了。各位,让我们举杯,庆祝相遇,也庆祝重逢。”洛兰德再次说出这番话,邀请众人同饮杯中酒。
除了尚之洛,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
“之洛先生,是不喜欢我准备的葡萄酒吗?”理查德放下酒杯,对着尚之洛发问。
尚之洛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葡萄酒果然名不虚传,我想,没有人会拒绝它,更别提我们这些爱喝葡萄酒的人了。”洛兰德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洛兰德老爷,我不喝酒,能把这杯葡萄酒换成水吗?”尚之洛扯出一个蹩脚的谎言,眼下实在是找不出一个更好的理由来躲避手边的这杯剧毒。
“原来之洛你不喝酒,是我没考虑周到。”接着,洛兰德让餐厅的女仆将尚之洛手边的高酒杯拿走,换上了一杯清水。
“谢谢您,洛兰德老爷。”尚之洛向洛兰德致意,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那么,接下来是……”
“洛兰德老爷,各位,我叫多丽丝-多洛雷斯,今年二十五岁,是瓦内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多丽丝留着一头棕色的齐肩短发,说话时她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露出了脖子上一道红色的疤痕。
“我是阿曼-约翰逊,今年二十四岁,在瓦内,是个管道工。”阿曼说这些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左手不安地摩擦着桌布。
轮到自己了,尚之洛努力地以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叫尚之洛,来自弗兰斯,在剧院工作。”
坐在尚之洛旁边的年轻人也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黑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的眼睛让人想起海边迎风而立的黑岩。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维多利亚突然对花瓶里的水仙花产生了莫名的兴趣,明明在此之前,其他人自我介绍时,她都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边听边点头。
真奇怪。
“我叫迈希维-麦尔维尔,今年十八岁,还是学生。”迈希维也注意到了维多利亚的反常,简略地说了两句就结束了。
现在只剩下维多利亚身边戴着面具的男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面具上,原本热闹的气氛稍稍有些变味了。
过了一两秒,戴着面具的男人也转过头来看向洛兰德。“我叫查尔斯-基斯,今年十九岁。戴面具是因为以前得过的怪病留下了疤痕,总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戴上的。我住在北方的尼亚,并没有专门做什么工作。”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结束了自我介绍。
“好了,现在我们都熟悉起来了,那就让我们用餐吧。”洛兰德对着身边的管家做了个手势,管家便离开了餐厅。
不一会儿,管家回来了,身后跟着推着餐车的女仆。
“第一道菜,凯撒沙拉。”管家再次站在了洛兰德身边,为众人介绍起晚餐的餐点。
两个女仆推着餐车来到餐桌旁,给每位的餐盘里都上了一碟凯撒沙拉。
凯撒沙拉,经典前菜。一只直径三英寸左右的白色瓷盘里,盛着青绿色的蔬菜,搭配上鸡蛋和鸡肉丁,用清爽的口感打开食客们的胃袋。
但是尚之洛没什么胃口,刚才喝下的毒酒引起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如果这里的食物都有毒的话,恐怕雪停之前他都没办法再吃东西。
但是,为什么别人喝了酒没事呢?
还是说,那杯毒酒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呢?
想到这里,尚之洛悄悄看了一眼理查德,后者正若无其事地享用着盘里新鲜的蔬菜,仿佛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毒酒这件事,也不知道已经用毒酒毒死了他一次。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自己明明喝下了毒酒,为什么时间又再次回到了喝毒酒之前呢?
“之洛,你不吃吗?”维多利亚的声音打断了尚之洛的思绪。
“不是,我马上就吃。”尚之洛决定试一次,是不是就算自己死了,也能回到死亡之前呢?
蔬菜在尚之洛嘴里流出爽口的汁液,配上略有些辛辣的酱汁,勾起了每一位品尝这道菜的人的食欲。刚刚的紧张一扫为空,进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安抚效果。
很好吃的一道菜,他甚至开始期待起下一道菜。
待众人都停下动作,女仆们收走了餐盘,推着餐车离开了。
“第二道菜,奶油蘑菇汤。”
另外两辆餐车靠近了餐桌。
圆圆的瓷盘里是浓稠的汤汁,正中央是两只重叠在一起的虾仁,撒上了粉末状的欧芹碎。一勺汤入口,便是蘑菇,黄油和牛奶的味道,给人浓浓的满足感。
第三道菜如约而至。
“第三道菜,烤三文鱼。”
长方形的黑色盘子里是橘黄色的三文鱼,黑胡椒和三文鱼焦黄的边缘与纹理互相映衬,为整块鱼肉增添了一种别样的美感。鱼肉肉质劲道,搭配着烤时蔬食用,口感独特。
“第四道菜,红酒炖牛肉。”
虽然刚才的葡萄酒让尚之洛仍心有余悸,但是经过红酒炖煮的牛肉流露出诱人的色泽。深红色的牛肉,绿色的欧芹碎,白色的口蘑,视觉上的平衡与美感,味道肯定也不会逊色。
“甜点,焦糖布丁。”
终于来到了甜点,高脚盘上是奶黄色的布丁,顶部的糖面呈现出完美的焦糖色。用勺子轻轻一碰,布丁微微晃动,映射在糖浆上的光点也随之晃动。吃进嘴里,奶香和蜂蜜的甜味掩盖住了吃完牛肉的浑厚,留下软滑的回甘。
菜品的味道没有令人挑剔的地方,食客们专注在美味里,才发觉五道菜都享用完毕了,都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是心照不宣地保持安静,还是在等待下一道指令呢?
盛甜点的高脚盘也收走了,女仆推车餐车离开,管家也随着最后一辆餐车离开了。
“既然大家都吃饱喝足了,是时候宣布那件事了。”洛兰德放下餐巾,餐桌上的其他人也停下动作,看着洛兰德。
“那我们去大厅吧。”洛兰德起身,先一步走出餐厅。
年轻人们也纷纷起身,离开餐厅,分别从左右两侧的螺旋楼梯下到了一楼。
大厅的长桌上已经摆上了十四套茶具,茶具边还有糖块和牛奶供随意添加。每两个人中间还有一盘点心,看起来似乎是为长时间的会谈准备的。
洛兰德依旧在长桌的一端的沙发上落座。
长桌上不像餐厅,没有姓名笺。看着走在前面的人都随意落座了,尚之洛也随意地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离洛兰德最远的一个位置。
茶杯里是红茶,散发出缕缕清香。手边的点心盘里是表皮酥脆的馅饼,点缀着一两朵白色的小花。有一块馅饼特意切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红色的内馅。
众人都坐下之后,洛兰德没有着急说话,而是慢慢端起手边的茶杯,喝起了餐后茶。
尚之洛身边坐着的还是多丽丝和阿曼。两人虽没有交谈,但是都默契地品尝起了各自茶杯里的茶水。
因为尚之洛坐的是最后一个位置,所以他的对面现在没有人,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放松。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泛红的茶水。茶水和晚餐一样令人无法挑剔。
洛兰德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直到管家顺着螺旋楼梯来到大厅,站到洛兰德身旁时,气氛才稍微缓和。
“今天大家来到这里,我想你们应该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洛兰德开门见山,表情也严肃起来。
在座的年轻人听见这话也显得更加聚精会神。
尽管尚之洛这时还是不明白洛兰德话中的意思,但是他不自觉地警惕起来,刻意地放缓了呼吸。
“正如我在邀请函中提到的,这座庄园应该换一个新主人了。如今你们都成年了,是时候把继承权正式地交到你们中的某一个人手中了。”管家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洛兰德,“我知道,我的亲生孩子们对此肯定有意见。”说着洛兰德看了一眼洛兰德家的五个孩子。
“但是,我想曾经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们都应该有这个机会获得这座庄园。”说着,洛兰德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了坐在他左手边的梅林,梅林拿了一份之后,顺着长桌传了下去。
“但是,我也知道,你们中的一些可能不想要这份继承权,以及与此带来的一些麻烦。所以,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声明书。如果想放弃继承权,就在这份声明书上签字。”
声明书写得很简单,封面是声明书三个字,翻开之后,下一页上面只写着一句话:我自愿放弃洛兰德庄园的继承权。这句话下方就是签名的地方。
“那么,怎么决定继承人呢?”军人莱姆问道。
洛兰德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爽快地笑了:“很好。”他接着又说,“选出继承者的方式很简单。我的律师明天晚上就会过来,到那时我们抽签决定,公平公正。”
“这么简单?”莱姆不可置信地问道。
“对,就是这么简单。”洛兰德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明天律师一到,我们就抽签。”
尚之洛当然无法相信这样一座宏伟的庄园的继承人竟然由抽签决定。
这件事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人会放弃继承权。毕竟,大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明天律师来,由幸运女神决定谁是洛兰德庄园的新主人就可以了。
这样的选择,看起来草率,代价却是最小的。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洛兰德看着众人疑惑且不敢相信的表情,继续说,“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大家就各自回房休息吧。”
眼下确实没有人再提出问题。
“对了,如果有人想放弃继承权的话,在明天抽签之前,签署好声明书交给我的管家就好。”临走时洛兰德补充了这句。
尚之洛看着洛兰德和管家走向螺旋楼梯,余光里注意到洛兰德家的五个孩子脸色并不是那么好看。
毕竟是毫无关系的人,除了那五个孩子,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继承者的资格。
现在也没有留在大厅的必要了,尚之洛拿起声明书,准备回左楼。他起身的时候,却看见理查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所以,如果他住在另一边,之前为什么要去左楼呢?
连接左楼的玻璃走廊依旧抵挡着窗外的风雪,夜色已至,但是呼啸着的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
如果明天也是这样糟糕的天气,律师还能来到庄园吗?
继承者的决出,究竟能顺利完成吗?
尚之洛再次回到了左楼二楼的尽头,转动门把手打开门,他才想起忘记询问管家能不能拿钥匙锁上门了。打开客厅的灯,壁炉还燃烧着,尚之洛走过去往火里添了一些松木。
时间还早,八点十五分。
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慢慢地等待睡意到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尚之洛实在无法想象二十多年前母亲真的住在这里,还生下了自己。母亲只提到过洛兰德老爷,但是从来都没提过洛兰德庄园。如果不是邀请函,母亲是不是要永远守住这段生活在这里的记忆呢?
她偶尔提起的恩人,洛兰德老爷,原来是这样帮助她的。关于洛兰德,尚之洛知道的,只是这个名字而已。他也曾追问过母亲,不过每次得到的都是母亲含糊的回答。如果是不愿提起这段记忆,为什么又拿出那枚戒指,让自己来到庄园归还给那个男人呢?
洛兰德老爷,为什么要帮助母亲呢?
另外那六个孩子的母亲,也接受了这样的帮助吗?
思绪慢慢生长,最后纠缠在一起,成为解不开的谜团。
坐在沙发上,尚之洛看着矮桌上的茶具,茶具上是白玫瑰的花纹。墙上挂着白玫瑰的油画,油画边是古铜色的铃。
鲁比会知道吗?
尚之洛拉响了小铃。没一会儿,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打开门,鲁比第四次叫了他的名字。
“之洛少爷。”
之前匆匆而过,鲁比走进门之后,尚之洛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佣。和女仆不一样,鲁比没有穿统一的服饰,身上穿的应该是自己的衣服。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圆圆的发髻,褐色的头发里混着不少白色的发丝。眉毛已经淡得看不见了,额头和眼角的纹路也深深地刻进了皮肤里,棕色的眼睛不比年轻时候明亮,嘴唇也干瘪了。尽管身材矮小,从进门开始,鲁比一直挺直着背,恭敬的姿态中有独属于她的骨气和顽强。
这是他们的第四次见面,尚之洛却无法否认和她之间有着某种莫名的亲近感。
“鲁比,或许,你见过我母亲吗?”
“我的确照顾过尚小姐一段时间。”说起母亲,鲁比也露出怀念的神情。
“那,母亲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之洛少爷,这鲁比就不知道了。尚小姐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在一楼的厨房工作。管家先生走进厨房找到我,让我来照顾这个房间里住着的小姐,然后我就见到了您母亲。后来,尚小姐生下了少爷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管家先生让我来收拾这个房间,我才知道尚小姐和您已经离开了。”鲁比看着尚之洛,目光里满是惊喜。过了二十年,她也没想到还有机会再次见到尚之洛,“尚小姐,她还好吗?”
“母亲很好,我们住在弗兰斯,很暖和。”尚之洛揽住鲁比的肩膀,带着她一同在沙发上坐下。
“尚小姐真是一位温柔的小姐,和您一样温柔,之洛少爷。”鲁比看着尚之洛,眼睛里亮晶晶的有些许泪光。“如果,我能再见一面尚小姐就好了。”
“要不,等风雪停了,我们一同回弗兰斯吧。”
“谢谢您,之洛少爷。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弗兰斯看看。”鲁比低头握住尚之洛的右手,接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要不,我再和您说说尚小姐在这里的事吧。”
尚之洛不忍追问鲁比那句话的意思,顺着她的话说:“那就告诉我吧,每次我问母亲,她都不说。”
“尚小姐她来到庄园的时候,是一九二七年……”
“铃……”鲁比刚开口,圆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先去接电话。”尚之洛走到圆桌旁,拿起电话听筒。
“尚之洛,你今晚会死。”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了。
听声音,电话那头是个男人,但是听不出是谁。
是死亡预言吗?
有人要杀我?
还是,一个玩笑?
想着沙发上的鲁比,尚之洛慢慢地把电话听筒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回到了鲁比身边。
“鲁比,你继续讲吧。”
“之洛少爷,你没事吧?”鲁比一眼就看出来尚之洛脸色不对,担忧地看着他,重新握住他的手。
“鲁比,你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吗?”如果今晚会死,凶手大概率会选择在房间里下手,没有钥匙的话,就很难办了。
不过,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那句话呢?
“之洛少爷,房间的钥匙都是管家先生在保管,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帮您拿过来。”鲁比说着就站了起来。
“鲁比,管家的房间在哪里?”
“在主楼的二楼,但大多数时候管家先生在老爷的房间。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如果杀人预告是从那通电话开始的话,那就不能随便离开这个房间了。
“鲁比,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我自己去找管家就好了。”尚之洛打开水壶,给鲁比倒了一杯水,“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之洛少爷,管家先生的房间在主楼餐厅的左边。”鲁比又坐在了沙发上。
“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敲门的话,都不要开好吗,鲁比?”站在门边,尚之洛握住门把手的左手都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好的,之洛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