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归途
陈远山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单位。
周为民开的车,一辆老旧的越野车,沿着青藏公路往东开。陈远山坐在副驾驶,小女孩坐在后座,裹着周为民给她的一件军大衣,遮住了那件惹眼的白袍。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陈远山问。
周为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失踪了十七天。”他说,“局里派了三拨人去找你。最后那拨人在死亡谷边缘发现了你的帐篷,还有你的笔记。”
他看了陈远山一眼。
“笔记上写的东西,我们看不懂。但有一句话,我们都看懂了。”
“什么话?”
“‘我找到了’。”周为民说,“就这三个字,写在最后一页上。”
陈远山沉默了。
他确实写过这三个字。那是他捡到那块石头的第二天晚上,在帐篷里写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直找。”周为民说,“找你的尸体,找你的遗物。找了十几天,什么都没找到。局里已经准备给你开追悼会了。”
他顿了顿。
“然后昨天,检查站打电话来说,有个人自称陈远山,带着一个小姑娘,从可可西里走出来。我连夜赶过来,就为了看看是不是你。”
陈远山看着他。
“你确定是我?”
周为民笑了。
“我看了你的档案照片。”他说,“虽然你现在瘦得脱了相,但眉眼还在。再说了,全中国有几个叫陈远山的?还正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陈远山没说话。
周为民又问:“那个小姑娘是谁?”
陈远山顿了一下。
“我妹妹。”
“你妹妹?”周为民透过后视镜看了小女孩一眼,“你档案上没写有妹妹。”
“远房的。”陈远山说,“刚来投奔我。”
周为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再问。
但陈远山知道他不信。
车开了五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格尔木。
周为民把他们送到一家招待所门口。
“今晚先住这儿。”他说,“明天早上,局里会有人来和你谈话。你失踪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写了什么,都得说清楚。”
他看着陈远山,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另一种,像是担心。
“你没事吧?”他问。
陈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周为民斟酌着措辞,“你在可可西里待了那么久,一个人,没吃没喝,会不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远山看着他。
“你指什么?”
周为民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最后说,“明天再说吧。”
他开车走了。
陈远山带着小女孩走进招待所。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眼睛在小女孩身上转了一圈。
“住店?”
“嗯。”
“身份证。”
陈远山掏出身份证。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陈远山,又看了看小女孩。
“她呢?”
“她是我妹妹,没带身份证。”
女人皱起眉头。
“没身份证不能住。”
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之前放在口袋里的,一直没丢。
“就一晚。”他说,“帮帮忙。”
女人看着他,又看着那些钞票,犹豫了一下。
“行吧。”她把钱收起来,扔过来一把钥匙,“二楼,206。明天早上十点前退房。”
陈远山点点头,拉着小女孩上楼。
206房间很小。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卫生间里传来一股霉味,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陈远山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女孩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床,看着那台电视机,看着窗外那堵墙。她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就是人住的地方?”她问。
陈远山点头。
“好小。”她说,“比我想的小多了。”
陈远山忍不住笑了。
“你以前想的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小女孩想了想。
“很大。”她说,“很亮。有很多人走来走去,穿着好看的衣服,说着好听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
“不像我这样。”
陈远山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
“你很好。”他说。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她在等人把她变回人。”
变回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她会笑,会怕,会疼,会依赖他。她不是人吗?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小女孩点点头。
“你想变成人吗?”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怎么知道?”她轻轻问。
陈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久到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才开口。
“我想。”她说,“想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山。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变。”她说,“我试过很多次,都不行。”
陈远山看着她,心忽然疼了一下。
“为什么想变?”
小女孩想了想。
“因为……”她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因为我累了。”
“累了?”
“累了。”她点点头,“活得太久了。看太多东西了。看着一个一个的人来,一个一个的人走。看着你来了八次,八次都走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陈远山的脸。
“只有这一次,你带我出来了。”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像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活几十年,也比永远那样好。”
陈远山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但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起来。
“好。”他说。
小女孩看着他。
“好什么?”
“我们一起想办法。”他说,“让你变成人。”
那天晚上,陈远山睡得很沉。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倒在床上,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不是那个废墟的世界,是另一个——更空,更静,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是那个老人的声音,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老人。
“你知道怎么让她变成人吗?”那个声音问。
陈远山摇头。
“需要三样东西。”那个声音说,“魂,血,命。”
“魂?”
“她的第三魂,还在那个世界里。要先找回来。”
“血?”
“你的血。全部的血。”
陈远山愣住了。
“命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的命。”它说,“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陈远山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小女孩躺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陈远山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
用他的命,换她的命?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打开那扇门。”
门里是什么?
是什么都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要进去?
为了重新开始?
还是为了——
陈远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小女孩,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心跳得很厉害。
他明白了。
他们等了几千年,不是为了进去。
是为了出来。
是为了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逃出来。
逃到这个世界里。
变成人。
像人一样活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好。”他轻轻说。
窗外,天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