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守门人
第一章人间
陈远山带着小女孩在可可西里的边缘走了三天。
说是走,其实是爬。从死亡谷出来之后,两个人的体力就到了极限。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漫无边际的戈壁滩和远处永远到不了的雪山。
第三天傍晚,陈远山看见了一缕烟。
很细,很直,从一处山坳里升起来,在橘红色的晚霞里飘散。
“有人。”他说。
小女孩抬起头。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三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她还能走,已经是奇迹。
“能走吗?”陈远山问。
小女孩点点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那缕烟的方向走。
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一个牧民的帐篷。很旧,很破,帆布上打满了补丁,但帐篷外面拴着两匹矮小的藏马,还有一只黑狗趴在地上打盹。
黑狗先发现了他们。
它站起来,冲着他们吠了两声,然后忽然停住了。
陈远山看见那只狗的眼睛。
狗在看着小女孩。
不是那种警惕的、准备攻击的看,是另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它的耳朵贴下去,尾巴夹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步一步往后退。
帐篷里钻出一个人。
是个老人,藏民,满脸的皱纹像干涸的河道。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袍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陈远山和小女孩,愣了一下。
“你们……”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从哪来?”
陈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太累了。三天没吃没喝,又走了那么远的路,他的嗓子已经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小女孩,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陈远山看见老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表情。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
“进来。”他说。
帐篷里很暖和。
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坐着一个黑漆漆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地上铺着羊皮,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张小小的供桌,上面摆着几盏酥油灯和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陈远山没看清照片上是什么。
他一进帐篷就瘫坐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老人递过来两碗酥油茶。陈远山接过来,顾不上烫,一口气灌下去。那种咸腻的、带着奶腥味的液体滑进喉咙,像是给干涸的身体注入了活水。
小女孩也喝了。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不习惯这种味道。但她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眼睛也有了一点光。
老人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那只黑狗趴在帐篷门口,眼睛一直盯着小女孩,喉咙里还在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远山喝完茶,缓过一口气,才开口:“谢谢。”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是……”陈远山开始编理由,“登山队的,迷了路。”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登山队。”他重复了一遍。
“对。”
“她呢?”老人指着小女孩。
陈远山顿了一下。
小女孩穿着那件白袍,光着脚,头发披散着。虽然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是现代人的打扮。
“她是我妹妹。”陈远山说,“我们有民族服装,喜欢穿着玩。”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远山以为他信了,老人才开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陈远山摇头。
“这是那拉错。”老人说,“藏民死了,都往这里送。天葬。”
他指了指帐篷外面,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翻过那座山,就是天葬台。我在这守了四十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人。”
陈远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继续说:“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死人复活,尸体说话,秃鹫不吃肉,反而往天上飞。但我从没见过——”
他指着小女孩。
“——从没见过那种眼睛。”
陈远山的心猛地一紧。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是神山的东西。”他说,“不是人间的。”
陈远山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也不知道这个老人会不会把他们赶出去。
但老人没有赶他们。
他只是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你们歇一晚。”他说,“明天早上,往东走。走三十里,有个检查站。到了那里,就有人管你们了。”
陈远山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怕有什么用?”
他看着那堆火,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我活了七十三年了。”他说,“该见的都见过了,不该见的也见了一些。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拍了拍那只黑狗的头。
黑狗还在呜呜地叫。
老人对它说了句什么,藏语,陈远山听不懂。但那只狗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眼睛却还是盯着小女孩,一刻也不放松。
“睡吧。”老人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出帐篷,把门帘放下来。
陈远山和小女孩坐在火堆旁边,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他知道。”小女孩轻轻说。
陈远山点头。
“他知道我是谁。”
“但他没有赶我们走。”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那只狗也知道了。”她说,“它怕我。”
陈远山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怕吗?”他问。
小女孩想了想。
“以前怕。”她说,“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因为有你在。”她说。
第二天早上,陈远山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火堆还燃着,茶壶还冒着热气。供桌上多了几盏新点的酥油灯,还有一碗糌粑和一块风干的羊肉。
陈远山叫醒小女孩,两个人吃了东西,收拾了一下,走出帐篷。
外面天刚亮。
雪山顶上染着一层金红色,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那只黑狗还趴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冲他们叫了两声。
这次不是呜呜的害怕,是普通的、送别的叫。
老人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背对着他们,面朝着那座看不见的天葬台。
陈远山走过去。
“老人家。”
老人回过头。
一夜之间,他好像又老了几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更浑浊了,整个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你们要走?”他问。
陈远山点头。
“往东走。”老人又指了指,“三十里。检查站。”
陈远山点头。
他看着老人,忽然想问点什么。
问他知道什么,问他见过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怕。
但老人先开口了。
“我有一句话,”他说,“想告诉你。”
陈远山等着。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说:
“她不是人,你知道。”
陈远山点头。
“但你还是要带着她。”
陈远山又点头。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害怕,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都明白了的光。
“你知道她在等什么吗?”他问。
陈远山愣了一下。
等什么?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种笑。
“她在等人把她变回人。”他说,“等了几千年了。”
陈远山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帐篷旁边的小女孩。
她正低着头,摸着那只黑狗的头。黑狗不再怕她了,摇着尾巴,舔着她的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
那件白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几岁的小姑娘。
“怎么变?”他问。
老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她知道。等她想告诉你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天葬台。
“走吧。”他说,“别再回来了。”
陈远山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回帐篷旁边,牵起小女孩的手。
“走吧。”
两个人往东走去。
身后,那只黑狗叫了两声,像是送别。
老人始终没有回头。
三十里路,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陈远山终于看见了那个检查站。
几间平房,一个院子,一根旗杆上飘着褪了色的国旗。院子里停着两辆越野车,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陈远山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检查站,忽然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还在那个世界里,被骨头架子追着跑。三天后,他就要回到人间了,回到那些正常人的生活里。
他低头看了看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那个检查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害怕。
“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她说。
“哪种地方?”
“有好多人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该怎么说话?该怎么走路?他们会看出来吗?”
陈远山想了想。
“你就跟在我身边。”他说,“少说话。有人问,就说是我妹妹。其他的,我来应付。”
小女孩点点头。
两个人往检查站走去。
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迎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
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那个身份证已经在昆仑墟里被揉得皱巴巴的,但照片和名字还看得清。
年轻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远山,又看了看小女孩。
他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
陈远山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年轻人没有多问。
“从哪来?”
“可可西里。”陈远山说,“登山,迷路了。”
“就你们俩?”
“对,其他人……走散了。”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怀疑,但没再追问。
“进来吧。”他说,“里面有热水,有吃的。明天早上有车去格尔木,你们可以搭一趟。”
陈远山点点头,拉着小女孩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聊天。看见他们进来,都转过头来看。
陈远山低着头,快步走进那间开着门的平房。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接待室。几张塑料椅子,一个暖水壶,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中国地图。
陈远山让小女孩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小女孩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陈远山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几个还在盯着这边看的人。
“他们也在看我。”小女孩轻轻说。
陈远山点头。
“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她说,“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
“奇怪我为什么穿着这个。”她扯了扯那件脏兮兮的白袍,“奇怪我为什么光着脚。”
陈远山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那双脚上全是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走了三天,她没说一句疼。
“我去给你找双鞋。”他站起来。
小女孩拉住他的手。
“不用。”她说,“我不疼。”
陈远山看着她。
“真的不疼?”他问。
小女孩点点头。
但她的手还在发抖。
陈远山没再说话。他坐回去,把她抱进怀里。
小女孩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去。
有人敲门。
陈远山抬起头。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像检查站的人。
他看着陈远山,又看了看小女孩,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和其他人一样的那种“觉得奇怪”的目光。
“你好。”他说,“我姓周,周为民。是地质勘探局的。”
陈远山愣住了。
地质勘探局?
那不是他的单位吗?
周为民看着他,笑了笑。
“陈远山同志,”他说,“我们找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