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小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琥珀色眼睛,一个血红色眼睛,都看着他,都在等他的回答。
“你们……”他张了张嘴,“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小女孩摇头。
“是,又不是。”她说,“她是我的魂。”
“魂?”
“人有三魂。”小女孩说,“一魂守身,一魂守心,一魂守命。我是守心的那魂,她是守命的那魂。还有一魂——”
她顿了顿,看向废墟的方向。
“还在那边。”
陈远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废墟深处,那些肋骨一样的建筑中间,有一点光在闪烁。
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
很淡,很冷,像鬼火。
“那是守身的魂。”小女孩说,“留在了那个世界。”
陈远山看着那点蓝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们三个……”
“是一体的。”女人接过话,“分开太久,就变成了三个。”
她看着小女孩,眼神很复杂。
“我在外面守了一千三百年,她在里面陪了你八千年,还有一个在那边不知道多久。我们都变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问。
陈远山摇头。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很苦。
“因为我在等人。”她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看着小女孩,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羡慕又像嫉妒的东西。
“她在里面等你,”她说,“你在外面等她。我呢?我在中间等着你们俩。”
她放下手,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骨头架子。
“现在你们出来了,”她说,“我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松开陈远山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女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女人的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跟我走。”小女孩说。
女人愣住了。
“什么?”
“跟我走。”小女孩又说了一遍,“我们一起走。”
女人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可是……”
“没有可是。”小女孩握紧她的手,“我们是一体的。分开了太久,该合在一起了。”
她回头看着陈远山。
陈远山点点头。
他走上前,站在两个女人旁边,看着她们。
“一起走。”他说。
女人看着他,又看着小女孩,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那种苦笑了,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她说。
她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血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团火。
那团火在缩小,在凝聚,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飞进了小女孩的身体里。
小女孩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还是琥珀色的,还是竖瞳的,但里面多了一点红色——不是血红色,是那种暖暖的、像夕阳一样的红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发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山,笑了。
“我好多了。”她说。
陈远山看着她,也笑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他回过头。
那些骨头架子已经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正站在巨圆的边缘,看着他们。
成百上千的骨头架子,密密麻麻的,站成一片。
空荡荡的眼眶里,全是绿色的光。
它们看着陈远山,看着小女孩,一步一步往前走。
“跑。”陈远山说。
两个人转身就跑。
跑过那个巨圆,跑进那条峡谷,跑在来时的路上。
身后,那些骨头架子越追越近。
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整个峡谷都在发抖。
陈远山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握紧小女孩的手,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腿都软了,跑到肺都要炸了——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那种诡异的光。
是月光。
是真正的、皎洁的、照在雪山顶上的月光。
峡谷口到了。
陈远山拉着小女孩冲出峡谷,倒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峡谷口空荡荡的。
那些骨头架子没有追出来。
它们只是站在峡谷深处的阴影里,站在那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他们。
空荡荡的眼眶里,那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
我们会等你们的。
陈远山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解脱,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终于活下来了的笑。
小女孩躺在他旁边,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在雪地上,看着月亮,大口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远山坐起来。
他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他。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陈远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小女孩点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伸出手,把陈远山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雪山脚下,站在那条峡谷的出口。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她的白袍。
陈远山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色,有一点金色,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但最重要的是——
那双眼睛里,有他。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条峡谷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峡谷深处,那些骨头架子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空荡荡的眼眶里,那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
我们会等你们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