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夜。
谢朗怀第二次秘密进京。
这回他没有住客栈,直接住进了五皇子府。府里的人早就清空了,只剩几个心腹。整个府邸静悄悄的,像一座空宅。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朗怀坐在晏听澜对面,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这个五皇子似乎又瘦了些。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眼窝还是那样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三个月前更亮了。
“殿下,”谢朗怀开口,“三皇子被软禁了,太子已废,京城里人心惶惶。现在动手,正是时候。”
晏听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不急。”他说。
谢朗怀愣住了。
“不急?”他说,“殿下,机不可失——”
“我知道。”晏听澜打断他,放下茶盏,“但还差一步。”
谢朗怀看着他。
“差什么?”
晏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舆图上标着京城、边关、藩地,标着每一支军队的位置。
他伸出手,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京城外围,”他说,“你的人,能控制多少?”
谢朗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西边三个关隘,”他说,“东边两个渡口,北边的官道。只要殿下开口,三天之内,全部拿下。”
晏听澜点了点头。
“南边呢?”
谢朗怀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南边……”他顿了顿,“南边是岑寂年的人。锦衣卫,动不了。”
晏听澜笑了。
“岑寂年,”他说,“这个人,确实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谢朗怀。
“谢大人,”他说,“你知道岑寂年最听谁的话吗?”
谢朗怀想了想。
“陛下?”
晏听澜摇了摇头。
“不,”他说,“他自己。”
谢朗怀愣住了。
“岑寂年这个人,”晏听澜说,“谁都收买不了。他不站队,不结党,不贪财。他只听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
“他自己。”
谢朗怀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
晏听澜笑了。
“不用管他。”他说,“等事情成了,他自然会站过来。”
谢朗怀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毛。
这个年轻人,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殿下,”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晏听澜想了想。
“等江寻舟那边。”他说。
谢朗怀愣住了。
“江寻舟?”
“对。”
谢朗怀的脸色变了变。
“殿下,”他说,“江寻舟可信吗?”
晏听澜笑了。
那笑容很深,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他不可信。”他说。
谢朗怀愣住了。
“那您还——”
“但他恨父皇。”晏听澜打断他,“恨,就够了。”
他看着谢朗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深得看不见底。
“谢大人,”他说,“你知道人为什么会被利用吗?”
谢朗怀摇了摇头。
晏听澜说:“因为有**。想要权,想要钱,想要女人——这些是**。还有一种**,比这些更强烈。”
他顿了顿。
“恨。”
他看着谢朗怀。
“江寻舟恨父皇。恨了十四年。这份恨,比任何收买都可靠。”
谢朗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您就不怕他反咬一口?”
晏听澜笑了。
“反咬?”他说,“他反咬谁?咬我?他凭什么?他和我无冤无仇。他要的是父皇,不是我。”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等他做完他的事,”他说,“父皇没了,他也该走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到那时候,”他说,“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谢朗怀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太子,三皇子,江寻舟,皇帝——
都是他的棋子。
“殿下,”他沉声道,“臣明白了。”
晏听澜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准备好了,等我消息。”
谢朗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后,晏听澜独自坐在那里。
他看着墙上的舆图,看着那些标着红点的地方,嘴角微微弯了弯。
快了。
他想。
快了。
第56章·军中
七月初十,又一个人秘密进了五皇子府。
这回是个武将,姓郑,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是西南边军的人,这次进京,是替侯爷传话的。
晏听澜在密室里见他。
“郑将军,”他说,“侯爷怎么说?”
郑姓汉子抱拳行礼。
“殿下,”他说,“侯爷说了,只要殿下开口,西南十万边军,随时听候调遣。”
晏听澜点了点头。
“好。”他说,“侯爷的诚意,本宫记下了。”
他看着郑姓汉子。
“郑将军,”他说,“京城外围的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郑姓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东边三个渡口,”他指着图上的标记,“已经安排了人。北边的官道,也控制了。西边的关隘——”
他顿了顿。
“西边是谢大人的地盘,我们插不上手。”
晏听澜点了点头。
“西边不用管。”他说,“你们把东边和北边守住就行。”
郑姓汉子应了一声。
晏听澜看着他,忽然问:“郑将军,你跟着侯爷多少年了?”
郑姓汉子愣了一下。
“十五年。”他说。
晏听澜笑了。
“十五年,”他说,“那侯爷一定很信任你。”
郑姓汉子没有说话。
晏听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郑将军,”他说,“你说,侯爷为什么支持我?”
郑姓汉子沉默了一息。
“因为殿下……”
“因为我能给他想要的。”晏听澜替他说完。
他看着郑姓汉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郑将军,”他说,“你回去告诉侯爷,等事成之后,西南的事,本宫一概不管。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郑姓汉子的眼睛亮了。
“殿下此话当真?”
晏听澜点了点头。
“当真。”他说,“本宫说话,向来算数。”
郑姓汉子抱拳行礼。
“臣替侯爷谢过殿下!”
晏听澜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等消息。”
郑姓汉子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后,晏听澜站在那里,望着墙上的舆图。
西南,十万边军。
东边,三个渡口。
北边,官道。
西边,谢朗怀的人。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差——
他望向窗外,望向冷宫的方向。
只差江寻舟那边。
第57章·士族
七月十五,第三个访客进了五皇子府。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世族的代表,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都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
他们坐在密室里,看着对面那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人,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五殿下,”为首的老者开口,姓王,是世族里辈分最高的人,“您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晏听澜笑了笑。
“王老,”他说,“我想和你们谈个买卖。”
王老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买卖?”
晏听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太子废了,”他说,“老三被软禁了。这朝堂上,现在谁说了算?”
王老没有说话。
晏听澜替他答了:“谁说了都不算。群龙无首,各怀鬼胎。”
他放下茶盏,看着那几个老者。
“王老,”他说,“你们世族,想要什么?”
王老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想听真话?”
“当然。”
王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想要原来的日子。”他说,“寒门不该出头,新政不该推行,那些泥腿子,就该在泥地里待着。”
晏听澜笑了。
“好。”他说,“我给得起。”
王老愣住了。
“殿下?”
晏听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老,”他说,“等我坐上那个位子,新政废除,恩科取消,寒门打回原形。你们世族,继续做你们该做的事。”
他看着王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深得看不见底。
“这买卖,”他说,“你们做不做?”
王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跪了下去。
“臣,”他说,“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身后,另外两个老者也跪了下去。
晏听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他说,“等消息。”
三个老者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关上后,晏听澜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看着墙上的舆图,看着那些标着红点的地方,看着那些他一步一步收拢的势力。
藩王,边军,世族。
都有了。
只差最后一步。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冷宫的方向,望着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三哥”的人。
“三哥,”他轻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