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舟是在子时三刻被带进宫的。
两个锦衣卫敲开冷宫的门,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一块腰牌。江寻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沈镜栖追到门口,被他拦住。
“殿下,”他说,“等我回来。”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先生……”
江寻舟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您等着。”
他转身,跟着那两个锦衣卫,消失在夜色里。
沈镜栖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御书房。
丹炉还在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和硫磺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烛火摇曳,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江寻舟走进来,站在门口。
楚云徊坐在丹炉旁,手里拿着那柄铜勺,慢慢搅动着鼎里的丹药。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来了?”
江寻舟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皇帝对面站定。
君臣相对。
隔着丹炉,隔着升腾的热气,隔着十四年的光阴。
楚云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谢孤直的徒弟,”他说,“果然不凡。”
江寻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认得家师?”
楚云徊点了点头。
“认得。”他说,“他是朕最好的朋友。”
他顿了顿。
“也是朕最对不住的人。”
江寻舟没有说话。
楚云徊放下铜勺,靠进软榻里,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疲惫。
“你恨朕?”他问。
江寻舟沉默了一息。
“恨。”他说。
楚云徊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应该的。”他说,“换了我,我也恨。”
江寻舟看着他。
“陛下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您?”
楚云徊摇了摇头。
“不。”他说,“朕是想说,你恨朕,应该的。但你做的事,朕都知道。”
江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知道?”
“知道。”楚云徊说,“知道你在三州做的好事,知道你布的局,知道你让太子党和外戚狗咬狗,知道你让楚暮辞背了黑锅。”
他顿了顿。
“还知道你想做什么。”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陛下为何不杀我?”
楚云徊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铜勺,慢慢搅动丹药。
一圈,又一圈。
“因为朕也在等。”他说。
江寻舟愣住了。
“等?”
“对。”楚云徊说,“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看着江寻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师父,”他说,“是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朕杀了他,杀了谢家一百三十七口。朕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顿了顿。
“你替他报仇,应该的。朕不拦你。”
江寻舟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杀了他全家的人,这个他恨了十四年的人。
他以为他会愤怒,会激动,会想冲上去杀了他。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他说,“您知道我来做什么?”
楚云徊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你要朕的命。”
江寻舟没有说话。
楚云徊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你不会现在动手。”他说,“因为你还有没做完的事。”
江寻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云徊继续说:“你让太子废了,让外戚清了,让寒门起了。你想做的,是做完了。可你还有一个人放不下。”
他顿了顿。
“老三。”
江寻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楚云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对别人狠,对他下不了手。对不对?”
江寻舟没有说话。
楚云徊叹了口气。
“孤直当年,也是这样。”他说,“他对别人狠,对朕下不了手。所以他死了。”
他看着江寻舟。
“你比他聪明。”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寻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丹炉里的药都快熬干了。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他说,“您不怕我?”
楚云徊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朕等了十四年,早就准备好了。”
他看着江寻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动手的时候,告诉朕一声。”他说,“让朕知道,孤直的徒弟,替他报了仇。”
江寻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恨这个人。
恨了十四年。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他苍老的脸,听着他说这些话,他忽然觉得——
这个人,也很可怜。
“陛下,”他说,“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楚云徊想了想。
“有。”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画前,指着画上的女子。
“这是你师娘。”他说,“你师父最喜欢的人。”
江寻舟愣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站在梅树下微笑的女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是你师父的师妹,”楚云徊说,“也是朕的……”
他顿了顿。
“也是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江寻舟看着他。
“她是怎么死的?”
楚云徊沉默了一会儿。
“生老三的时候,”他说,“难产。”
江寻舟的心猛地一缩。
老三?
沈镜栖?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微笑的女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说,“三殿下是——”
“是孤直的儿子。”楚云徊替他说完。
江寻舟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个雪夜里给他开门的人,想起那个在冷宫里陪他吃饺子的人,想起那个在他师父坟前磕头的人。
沈镜栖。
谢孤直的儿子。
他师父的儿子。
“他不知道?”他问。
楚云徊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刚出生。孤直那时候已经被朕……”
他没有说完。
但江寻舟明白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微笑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寻舟,你记住,别恨他。”
他以为师父说的是皇帝。
原来,还有另一个人。
“陛下,”他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楚云徊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说,“你该知道了。”
他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
“去吧。”他说,“该做的事,去做吧。”
江寻舟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他背对着皇帝,声音很轻,“您欠我师父的,我会替他讨回来。但三殿下——”
他顿了顿。
“他是无辜的。”
楚云徊没有说话。
江寻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御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楚云徊坐在那里,望着那幅画,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话。
“孤直,”他说,“你徒弟,比你狠。”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他拿起铜勺,继续搅动丹药。
一圈,又一圈。
窗外,月光正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