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娘近日的戏越发粗劣了。”
陈敛挎着药箱,轻车熟路地坐在桌边,脊背挺直,眉目冷淡,分明是个比梅雪兰小十几岁的青年人,却自带上位者的气场。
梅雪兰摆弄丹蔻,嫣然一笑。
“戏烂有什么打紧,能唬住人就行。”她抬起一双妖媚的眼睛,调侃道,“陈公子的戏倒是做得真,不仅骗了沈家上下,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楚呢?”
陈敛笑得凉薄。
他收起搭在梅雪兰腕边的手,面无表情道:“姨娘身子无碍,就是操劳过度,休息几日便可。”
他草草写了篇医案,站起身来,眸间划过利光,似提醒似警告。
“姨娘安心休养,近日不用出现。这一汪水已经够浑了,不差你搅和。”
梅雪兰收敛笑意,正色道:“这个月的药你还没给我。”
陈敛放下药瓶,抬步离开。
橙花丢了魂般追上去:“我送送小陈大夫。”
药瓶里有一黑一白两颗药丸,梅雪兰抓过白色那颗吃下,然后把有避孕效果的黑色药丸塞进花盆里。
“小陈大夫下次什么时候来?”橙花站在院门口,闻着陈敛身上飘来的药香,脸色微红。
陈敛不耐道:“有事自然会过来。”他面色温和了些,“看好你家主子,别让她出去乱晃。”
“我会听小陈大夫的话。”
橙花看着他那张俊脸,扭扭捏捏掏出一只粉紫的香囊,双手捧着递过去:“可以去腥清神,下次小陈大夫验尸就不会难受了。”
“无人时叫我陈公子。”
陈敛接过来,背着药箱走了,直到消失在尽头,橙花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子。
因为老太太爱花,国公府随处可见各种珍奇花草,路过一片池塘时,陈敛停步驻足。
水里荒凉一片,待来年夏日,荷花争艳的风景定然比金桂飘香美。只是不知道他能否待到那时,给小姑娘摘一朵。
平静的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粉紫色慢慢沉入水底,被泥沙覆盖。
翌日,天蒙蒙亮。
顾凝和鸾儿照常去跑马场练马,今日沈续没再缺席。
沈越已经把小白马牵出马厩,双手抱胸等着顾凝过去,鸾儿也朝小红马走去,一切照旧。
顾凝犹豫一会就走向沈越。她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结果沈续直直地走到她面前。
“不是要跟我学吗,又变卦了?”
顾凝一愣,闪躲地看了看沈越。
“过来。”
沈续抢过缰绳,身子一侧就把沈越挤到一边。
“四哥。”沈越皱了皱鼻子,像个被抢了东西的孩童。
沈续语气不容置疑:“去吧,鸾儿在等你。”
沈越负气而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气什么。
顾凝慢慢踱步过去,踩住脚蹬翻上马,凌空时习惯性地撑住旁边人的肩膀。刚坐稳,背后落下重量,淡淡的檀香从颈侧飘到鼻尖。
“前几日应该熟悉了,今日便试着自己控制马儿,骑到对面的围栏处。”
“好。”顾凝点头,正准备去够缰绳,沈续从后面绕过她的胳膊,五指合拢握住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男子体温高,在深秋的早晨便如同火炉,烘得人暖洋洋的。
“握缰绳时拇指轻压,虎口自然闭合,既不可太紧,也不能太松,就像我现在握你这样,会省力很多。”
男人低醇的嗓音响起,因为离得太近,像是贴着耳朵说话,温热的吐息如狂乱的风,阵阵卷在耳廓。
顾凝痒得缩紧脖子,僵硬地挺着脊背。
那双大手带着她往身前收紧。
“高度大概在你小腹的斜上方。”
顾凝下意识吸气,收紧腹部。
“学会了吗。”沈续侧头看她轻颤的睫毛,“嗯?”
顾凝连忙出声:“学会了!”
桎梏在手上的力道消失,顾凝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
她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准备大展拳脚,然而沈续一直握住缰绳不放。她伸手去够,被他抬高拉到一旁。
“姐夫?”顾凝扭头。
耳边一阵风刮过,沈续忽然借力往马鞍上一撑,然后就坐到她身前。
顾凝:“……”
“换你来教我。”沈续隐去唇边的笑意,“你不是说学会了吗。骑马不是闹着玩,除非你当真听懂了,否则我们就一直练,练到你记住为止。”
顾凝背上起了薄汗。天知道沈续还留了这手,她刚才太紧张,压根没听进去。
“那我来了啊……”顾凝试探着摸向他手背,刚好抓住他两根手指。
她努力回想当时的感觉,虚声道:“差不多就是这个力度。”
沈续:“没用早饭?”
顾凝一噎,默默收紧掌心。
“用力。”
顾凝咬牙。
“太重了。”沈续低嘲道,“看来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一滴汗自鬓边滑过,顾凝有些不耐烦:“你手太大了,我握不全,不好发力。”
“那就换个好发力的方式。”
男人反客为主,五指插入缝隙,与她十指相扣。
“现在的这个力道,记住了?”
明明只是局部的肢体接触,却让顾凝有种身心都被控制的感觉,紧扣的两只手如同锁链将她和他连接起来,源源不断的热度,掌心逐渐粘腻的湿润……她甚至能想象到沈续被她掌心厚茧摩擦的感觉,应该和树皮差不多。
一想到沈续心里觉得嫌弃,却因为风度而装得毫不在乎,顾凝又烦躁又懊恼道:“我知道了。”她急切地想挣脱出来,“真的知道了。”
沈续缓缓松开她,重新坐回身后。
“夹紧马腹。”他把缰绳递到她掌心。
顾凝不确定地喊了声“驾”,小白马听到指令立刻奔跑起来,她惊喜地看着耸动的马头,一颗心飘到天上。
待马儿慢悠悠跑到对面栏杆处,顾凝心随意动地收紧缰绳,刚好停到一米的距离。
“不错。现在控制缰绳左转,我们跑一圈。放松些,是你在驾驭它,不是它驾驭你。马儿也有慕强心理,畏手畏脚反而不能让它臣服。你很有天赋,只需大着胆子往前跑,不要回头。”沈续顿了顿,声音低沉,“别怕,有我在。”
顾凝头一回觉得他的声音这般动人,不合时宜地想,沈续如果有孩子的话,应该是个慈父。
大概是知道他在背后兜底,顾凝有了底气,当真加速往前冲。起初的颠簸失衡后,身体渐渐能跟上马儿的节奏,越发得心应手,甚至在某个瞬间,顾凝觉得自己和马儿融为一体,仿佛正在放肆奔跑的是她自己。
刘家像个密不通风的笼子,即便已经离开,她仍心有余悸。此刻的自由和畅快,让她留在那边的灵魂短暂地脱离躯壳,飘飘然飞到国公府上空,急迫地想找个安身处。
骑马的时间变得很快,顾凝一口气在跑道上跑了三圈才罢手。
她喘着粗气趴在马背上,内衫湿透,却觉得酣畅淋漓。
不远处鸾儿和沈越两人正在休息,鸾儿被沈越粗暴的教学方式吓得脸色发白,到现在都没缓过劲,蹲在路边像个蘑菇。
“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进步神速啊。”沈越见机凑到顾凝面前。
“还行吧。”顾凝也不谦虚,她回头对沈续道,“姐夫,我想单独试试。”
女子双眼亮晶晶的,绒绒的睫毛被汗水沾湿,湿漉漉地垂着,脸蛋白里透红,让人想起盛满露水的桃花。
沈续咽下原本想说的话,跳下来骑到小红马背上:“走吧。”
顾凝心头一喜,先一步飞驰而去,沈续紧随其后,很快赶上去和她并驾齐驱。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跑马场纠缠着前进,每当红衣女子打破平衡,黑衣男子便追上去,最终两人同时到达终点。
顾凝气喘吁吁地抱拳,学着话本里的女侠道:“这位公子,承让。”
沈续面色发冷,猛地把人从马上拽下来,捏住她的后颈。
顾凝心虚地并紧脚尖,老实地跟个鹌鹑一样,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续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
“刚学了点皮毛就敢与人竞速,你是不想要你这条小命了?从今日起,三日不准骑马,在家好好反思。”
什么叫乐极生悲,顾凝算是体会到了。
回去的路上,顾凝悄悄把沈越拉到一旁,挤了挤眼睛:“九爷,你上次答应帮我收拾你四哥一直没做到,这样吧,我不需要你收拾他,你明天下午悄悄带我到跑马场骑马就行。”
沈越倒是想和顾凝单独相处,但他也觉得顾凝刚才太危险,应该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难得拒绝她的提议。
“不行,四哥知道了会骂我的。”
刚离开跑马场顾凝就已经开始心痒,特别想念骑马时的自由快意,努努嘴道:“求求你了,我保证只骑一小会儿,姐夫不会发现的。”
沈越不去看她嘟起的红唇,狠下心道:“不行不行,别的事我都可以帮你,但做错了就该受罚,你就听四哥的吧。”
“没意思!”顾凝扭头就走。
沈越忽然想到什么,但顾凝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好自言自语道:“谁说我做不到……”
想到那个不成形的计划,沈越心下一定,决定着手准备,到时候必定要让顾凝刮目相看。
他叫了几个小厮,领着人气势汹汹地去西街踩点。
另一边,沈续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前往皇宫。
“高风。”
车帘动了动,挤进来一个少年。
“四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找祛疤消茧的药膏,留不下一点痕迹那种,要温和不伤身的。”
“是。”
坐回车辕子上,高风心里浮起一丝古怪。
他家爷什么时候这么注重皮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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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