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骁商自西南与云淇夫妇及段襄平作别后,几乎是马不停蹄、日夜不休地赶到燕地。
然则路途遥远,即便他步履匆匆,也没能在崔桓处见到诸人。
“你啊,来晚了半月,许婼丫头几个月前就说要去云游四海,不带停歇的,没两日就打点好走了,这不,才出去没两日,便写信来说自己成亲了,朝我讨贺礼,也不知是不是早盘算好的在这儿等着我呢;她一走,贺国正值大乱,葵儿便说要去贺国看看慕容缙,这一去倒好了,那慕容缙认了她做女儿,眼下正风风光光在贺宫内做公主呢,这样也好,不用再揪着那些前尘往事了;双易既有机缘从商,这一年半载的都脚不着地了,眼下正乐此不疲呢,兴冲冲去湖州看布匹去了,再有半个月就回来了。”
崔桓被白骁商扶着坐下,自门口便絮絮叨叨,及坐下,呷了一口茶,“哦,还有云娘,应该过个几日就回来了,你说说,这些小子,要不成日扎堆在府里烦我,要走,一下子都走了,倒让我受这些冷冷清清的。”
白骁商一一听了诸人近况,笑着应道,“都好便好,我被平宁王拘在西南这些日子,可急死了。”
崔桓示意仆人看茶,“阿易人还没回来,便托人送来了龙井,你且尝尝,若喜欢,管他多要些,让他也放放血。”
白骁商笑眯眯地饮了一口,“还是主帅疼我。”
“说说吧,这么着急来,浑身都是土,出什么事了?”
“阿夔既逃出来了,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原来是陛下做的局要置江家于死地。”白骁商叹了口气,“我匆忙来,也没去京中瞧瞧,不知道牧安和徐准如今怎么样了。”
崔桓闻言亦是叹息不断,“原本只想着先帝喜怒难测,没想到江家竟然是倒在这位不声不响的储君手里,从伪造通敌信件,到派人放火、追杀牧安,每件事都做得隐秘,若非阿葵在宫中看到江沈氏的证词,还真是,无懈可击。”他看了一眼白骁商哀痛的面色,“你也不必担心,眼下正四处通缉葵儿,想来不久,牧安和王宣便会寻到此处来,届时,你们便可借机叙叙旧了。”
白骁商点点头,“此在西南,我还遇见了芸娘那位走丢的妹妹,当初设计借了她的身份送阿夔进宫,却不想她就在宫中,若非她是太皇太后的人,只怕要坏事。”
崔桓却是摆了摆手,“新帝如此城府,岂能看不出?阿夔是自进宫就露出了马脚。”
“是我们轻敌了,连心姑娘说,当日奉太皇太后命,去劝说阿夔放下旧事,与新帝在宫中两厢情好,平安一世。可是她却觉得,若是阿夔认贼作父,此生必定内心难安,于是阳奉阴违,出言提醒,却不知新帝用了什么手段打消了阿夔的怀疑,她虽出宫了,却很担心阿夔,候在西南城外向我打听。”白骁商将当日西南城外见云淇夫妇一事娓娓道来。
“芸娘这位妹妹也是性情中人。”崔桓点了点头,心中生了几分佩服,“你且先去歇几日罢,待芸娘回来,你再同她细说罢。”
过三日,芸娘走镖回燕地,略整行囊后,便到崔府问崔桓安。
“你来得正好,小白来了,带了你妹妹的音讯来。”崔桓抬手示意连芸坐下,又差人去唤白骁商。
白骁商到厅上,赶忙见礼,待坐定,便将当日在西南与云淇夫妇会面一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连芸有些动容,因而也颇见泪光。
“弟妹放心,这云氏本就是京中大族,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有太皇太后保媒,来日啊,回到京中,请咱们主帅或是平宁王府认了做义女,便能名正言顺,往后定是大富大贵。再说这云淇,往日里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形貌俱佳、人中龙凤,是个好归宿。”白骁商温和着安慰着。
连芸擦了擦眼泪,笑道:“叫白大人见笑了。我妹妹可算苦尽甘来了,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姐妹便更远了,我想去瞧一瞧她便更难了。且这小云大人门第身世如此之高,只怕来日厌弃了我妹妹,不知道她……”
见连芸另有担忧,白骁商忙说道:“你们姐妹倒是想到一处去了,当日我亦如此说,连心姑娘说,她识文断字,若真有如此一日,定然会多要些钱财,办个学堂,一样的经世济民,饿不死。”
连芸闻言破涕为笑,正想托付些什么,便听见门外一阵响动。
三人面面相觑,二人扶了崔桓往外去看,却见来了一队人马,刀架在仆人们脖子上,因而无人入堂报信。
士兵站定后,三人入院来,为首的是王宣,徐准和江牧安站在她身后。
“见过师父(主帅)。”江牧安和徐准都抱拳见礼。
“这是要做什么啊?”崔桓抚了抚胡须,眯起眼睛问道。
“崔老爷见谅,您既已不在朝中供职,我也不便称你做大人了。听闻您府里窝藏了我们要找的嫌犯,若是此时交出来,便不必大动干戈了。”王宣的头高高仰着,徐准在身后多次扯她的袖子,她仍不改神态。
白骁商见她如此无礼,正要上前动手,却被崔桓拦住,“听闻京中有位王大人,这两年四处抓人,想必就是您吧?只是不知道你们要抓的是何人?”
王宣见他气定神闲,生了几分佩服,便客气起来,自随行人手中拿出一份画像递给他,“崔大人请看。此乃宫中逃出来的妃子,怀着陛下的子嗣,您知道的,天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崔桓随意看了一眼画像便收起来,“陛下既要你带了牧安和徐准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葵儿到我这儿来时,已经流产,这儿没有什么天家血脉。没了血脉相连,我们葵儿与陛下已是恩断义绝,陛下也该放下执念了。”
王宣轻笑,低下头,又抬起头望着他,“崔大人,陛下想办的事,岂容我们下面人置喙?不如你给我们三人指条生路罢?”
“葵儿如今在贺宫之中,你们若有胆量,便亲去那处拿她罢。”崔桓常常叹了口气,“牧安、徐准,你们二人跟了我这么久,我往日教你二人的都忘了吗?”
江牧安闻言抱拳,“师父,牧安的女儿被软禁在宫中,牧安只得依令行事。”
“主帅,徐准既与王宣成亲,自然也只能与王家一道,听从陛下的话。”徐准低着头,始终不肯抬头。
白骁商有些着急,低声道,“主帅,怎能叫他们知道阿夔的下落?”
“白大人,你可还吃着朝廷的俸禄,如此阳奉阴违,可知下场?”王宣回头看着徐准,“怎么?敢同我成亲,今日却不敢抬头说话?”
崔桓抿了抿唇,按住了白骁商,“我们几人多年未见,王大人千里迢迢来,也累了,不若歇息两日,也让我们几人好好叙叙旧?反正天高皇帝远,两日您也兜得住。”
王宣眯起双眼,伸手叫诸人都退下,“也罢,你们想好了,再来同我说。”
崔桓领着白骁商、江牧安、徐准三人入内说话,芸娘便领着王宣到厢房歇息。
“听闻王大人很得陛下重用,不知我朝女子做官之人可多?”芸娘引着王宣在廊上走着,见这王宣年轻貌美,方才又颇为硬气,心生了两分好感。
“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凭着家世上位罢了,女子论政,谈何容易?”王宣见她比那几位男子柔和些,也十分客气,“姑娘可是崔大人的亲戚?”
芸娘闻言将自己的身世一一道出,“崔大人是个好人,收留我罢了。”
“女子走镖可十分不易,在下佩服。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同你说虚的,我心疼我家夫君,因而才允了他们叙旧,若两日后,崔大人仍是这般,想必要打起来,你与此事无关,倒时切记躲起来,莫叫人伤了。”王宣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叮嘱着。
“大人多虑了,我们崔大人是言出必行的,葵妹妹在皇宫里,大人办差当心才是。”连芸笑意盈盈,替王宣打点了屋中事宜便告辞了。
崔桓四人在厅中细细理着旧案,面色都有些沉重,见芸娘进来,都是一愣。
“崔大人放心,王大人歇下了。”芸娘顺势坐下,崔桓也不避讳,继续说着。
“牧安,你怎么看?”
“凰儿早提醒过我,是我,误信了他。”江牧安捏紧拳头,“我本该替家人报仇,如今却供仇人驱策,真是,万死莫辞。”
徐准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失忆了,不知前情,女儿又握在人家手里,如何能将事情都算在自己头上?”
“江氏的仇,过两日,你见了葵儿,你们兄妹俩自己商量吧。”崔桓又看向徐准,“只是这个王宣,徐准,你可能拿捏住?”
徐准沉吟片刻,抬起头来,“主帅,我与她成亲,不是为了拿捏她。她虽为陛下做事,当日肯帮阿夔逃走,想来今日也不会下死手,只是左右为难。”
崔桓这才点点头,“你们几人心中都有数就好。”他转头看向白骁商,似是下定主意。
“小白,你同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