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窥见天光 > 第56章 无声

第56章 无声

云欺没想到这时候,他会提起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愣了一下,在脑海中搜索一翻,竞真的找出了记忆。

这还得归功于宋虔。他珍藏的那些书,古今中外都有,上到天文下至地理,无一不备。而且云欺看书也不挑,什么都能搂一眼,可以说是“大爱无疆,”知识于是乎十分全面,中国通史那样一根手指厚度的大部头她看,小说她也看。云欺花了一年时间,才把被宋虔称为"一些"的书全看完。

有时候,她都怀疑他当初来地下城的时候,就是怀揣着一个当书店老板的梦,不然怎么会在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的七年前,带那么多书逃难。

《面纱》就是那些书的其中之一。

也是宋虔很喜欢的书,他甚至整理出一本摘抄,云欺时常借来看,只为了未来某一天、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共同话题,或者是接上对方一句无心的话,她把那些句子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背的滚瓜烂熟。

所以,尽管连自行没有明说,云欺却明白他指的是哪一句。

“你说你爱我。”云欺却半点也不觉得感动,比起那些伤春悲秋的感动和颤抖,她首先感到的是啼笑皆非,被勾起了兴趣,被用一种奇异的仿佛是科学家发现了一种新植物的目光瞧着连自行。

云欺持这种轻蔑不屑态度的原因很简单。她对自己的爱如数家珍、视若珍宝,也珍视世界上所有爱,前提是它值得信任,和她所推崇的情感专心致志、矢志不渝。而不是流连于万花丛中的浪子,陈词滥调的告白。不加思考的甜言蜜语,在她眼里比下水道的老鼠还恶心。后者至少脏的明目张胆,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生活,也勇于承认自己并不美好。而前者精心包装自己,像光鲜亮丽的假冒伪劣产品,只是看一眼,就使人几欲作呕。

连自行告诉她说“我没有骗你,我爱你,因为爱你的母亲。”

端的是深情款款的模样,云欺却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法

“你爱她什么?”云欺冷眼瞧着他,心里是果然如此的讥讽“爱她的模样?爱那个美好干净的过去?爱她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出身?那你大可不必将你这些因此产生的爱,从她身上转移到我身上。因为你所喜爱的这些特质,她这些年全都没有了,我也半点没有遗传到。”

“你的话对也不对。”连自行温和地接上她的话"世界上的确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但也不是每一份情感,追根溯源过后,都能找到一个清晰明了的理由。我爱她起始,当然因为她是我妹妹—毕竟谁也不可能爱上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个身份,使她从出生开始对我来说,就和别人不一样。但随着我们长大,她在我心里的印象早就不只是一个同父同母的女孩儿了,她有很多有点,尽管你没有见过。但请不要否认,她曾经是美好的,毋庸置疑。”

云欺听完他这番话,倒是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急于用冷嘲热讽反驳乐。她沉默地低下头,用黑色的发旋对着人。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她身上会显露出和年龄相符的柔软,而不是一个破破烂烂、已经失去相信的能力的大人“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话,你也会强制带我走的,对吗?”

连自行蹙起眉“为什么会这么想?”

云欺笑了一笑,没大表情地说“你们这种人都是这样,早就被坑怕了。”

“我不否认我是一个失职的哥哥,放任自己的妹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孤苦无依了这么多年,到死都没有见一面。在你的前十几年人生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的位置。如果把它比成一场电影的话,我就是那个来晚的客人—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但请相信我,我至少不会用她的死做人质,逼迫你和我走。”

他的巧舌如簧,终是说服了云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小姑娘,比很多商场上的人还难糊弄。她仿佛能猜到人在想什么,和她说话的时候必须真假都得有,并且润色的要合理圆滑,保证她看不出破绽,她才有可能愿意将你说的话听进去。

听进去,而不是相信。因为他也意识到,要获得她的相信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那需要更多的东西。

那些是与她相处过分短暂的他所提供不了的,所以,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是用一本书增进距离,用上这些年来学习的各种语言技巧使她放下一点防备,再一点一点地扒开她保护着自己的屏障,终于成功的摸到了她真实的一角。

然而,对她是否会和他走这件事,他也没有底,还是要看这些公式和理论在她身体里产生的反应怎么样。

还好,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云欺沉默了许久,才问道“地下城有些对我很重要的人,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可以。”连自行点头。

云欺几乎没有迟疑“那好。”

连自行很诧异。这个时候人一般都会为自己争取利益,她先想到的却是她那几个同事。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匪夷所思的。他决定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为什么要把问题都留给他们呢?你就不好奇自己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云欺摇摇头。

她脸上那点可以和人联系起来的表情消失了"怎样都行。"反正不管怎么活都是一个样子。云欺甚至不认为自己会得到好对待,她看不出他在说谎,但任何人在信誓旦旦的时候,也都认为自己是小说电影里那个忠贞不二、生死相随的痴情种。

人心最易变,连自行当下能给她在意的那些人带来利益,他们的生活会得到改善,代价是自己一个人的人生和幸福。云欺不知道这是牺牲精神,她只是觉得划得来,使答应了。

她的心在冰水里泡得发白,细胞都坏死了,失去活性,像一位将行就木的病人。早晚都是要死的,终究都是会变得,既然这样,她何妨去做那个人质呢?毕竟筹码是那么多个人的幸福呢。

她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值钱。

果然要投个好胎。

连自行想要告诉她,世界上是有爱的,可想了想再也不会有比甘愿将自己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以此来换取别人的幸福的云欺更清楚这一点的人。她只是不说,甚至可能不自知,但爱这东西,从来都不在于口头上或认知中。

连自行这时候,仍然认为跟他走是最好的选择,并且他会用时间去证明,他所言非虚。他许诺的生活,都会一一兑现。

但现在他看着云欺,觉得这个问题少女相当的棘手。

就像拉住了一个跳下悬崖的人.可悲地发现对方眼里装着崖屋上的木草,哀戚地哀鸣着划破长天的鸟,以及因承受不住两人的体重,扑簌簌滚下山谷的碎石。

她似乎早有预料并且能够理解,眼下拉住她的人一定会因为害怕近在咫尺的死亡松手,因此心平气和、外变不惊,随时做好了被背叛和放弃的准备。

连自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尽管她看起来像是一座守的固若金汤的城,给人一种无坚不摧到油盐不进的感觉,显得就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梦中人那样软硬不吃,如同《月亮与六便士》中抛妻弃子,离家千里追求理想,并且毫无愧疚的画家一样棘手。使人恨不能挖出她的心来看一看,那颗生长于左胸处的肿瘤是不是还在跳动。但其实,她的内里早就人心惶惶。将领们消极怠工,百姓麻木地混吃等死,等待着早晚会刺穿他们喉咙与心脏的箭雨的降临。

“请给我一个回工厂的机会。”

他很惊讶地看着她“你想和他们告别吗?”她并不像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也完全看不出缺乏安全感的恋旧,倒像是一个太过干脆的裁缝,说剪就剪,一刀两断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再次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非日常没有迂回水平的说了这么一句生硬的话“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

仿佛刚才和他弯弯绕绕那么久的人是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格,真正的她,根本就不喜欢跟人废话。

但也不是什么过分的好求,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同意了“好。”

云欺站在工作间门口,她看着门,像站在人生中一个不太普通的岔路口。脑子里过电般闪过了很多念头。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初次站在工厂门口的时候,昏昏的光照在她脸上,像老人浑浊的眼睛,噙着瞒怨和难过,直直地射在云欺脸上,仿佛她是即将远行的孩子,而周遭的一切都是心有戚戚的父母。

云欺想到年少时—其实只是一年多以前,干的傻事,恍如昨日,她却好像又长大了好几岁,那些困扰的她夜不能寐的问题,在短短十几个月后回头看,变得屁都不算一个了。

她曾经想方设法,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苦苦练习数小时,只为在与宋虔见面时能扬起一个得体漂亮的笑容,带给他短暂的好心情,而不是让人们一见了,就下意识愁眉不展的面无表情。

像一盏固执的灯,守在一个同样的路口,连时间都忘记,所谓的羞耻和不安都不值一提。

她忘记是谁说过,如果你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仍然在意自己的尊严,不肯放下身段,羞于妥协低头,只能证明你爱自己胜过爱他。

彼时的云欺都没有觉得自己的爱多伟大,但是回过头来才发现,它们的确比她想象的要了不起。

爱会让人变得无所畏惧,义无反顾,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愿意去做,爱是一剂浪漫主义的兴奋剂,注射到血液里,就不知道何为痛苦,恐惧两个字又应该怎么写。爱上一个人,更是从来都不分多或少、对与错。因为爱,是一种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能够粉碎贫富贵贱,是非对错的理想。它是一个命题,不分真假,它也从来不在天平的两端—因为爱,本身就是无限。

有的人,一份真心多的用不完,全部都掰碎了,平均地分给每一个人一部分,数一数,最后的数量比西瓜子还多。却也有人,真心就只有眼睛的大小,就像一扇太小的窗,这一辈子,也就不偏不倚能够完整地装一个人进去。

云欺不是个滥情的人,也没有专一到能比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一往情深。但她的真心的确不多,递出去的条件很苛刻,一般的人还没跨过门槛,就被屋外的小石头给绊倒,从此一蹶不振了。

能够昂首阔步地跨进屋,在她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的人,都少之又少。他们,就是她唯一能够看到、能够记住的人了。

然而,现在却要亲手把这些历经艰辛跋涉,翻越千山万水到来,又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一张请柬的人扫地出门。

云欺有点难受。

云欺的手划下门把手,像失了线的风筝,她无所谓这只手会落在哪里,她的注意力完全不为它所吸引。她只是望着那扇不打开的门,像在看一张很久以前的老照片。

忽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人。

云欺扭过头去,她的眉毛弯曲地卧倒,淡淡地压着黑色的眼睛,像一条包裹着黑色鳞片、并且被微微拉长的鱼,尾部上挑,显出两分冷淡的漠然。嘴唇在她不自知时抿的发白,仿佛不太高兴地望着闯进她安静一隅的,化作实体的喧嚣。

“你是想找宋虔吗?”方弧与云欺几乎肩井肩了—放在以往,这早就超过了云欺能忍耐的安全范围,她肯定是要后撤躲开的。

云欺却没躲。她想着反正也不会再见了,给儿时的玩伴一些面子也未尝不可,要是连留给对方的最后一面都是她不近人情的样子,很可能在午夜梦回时对方弧,会是太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