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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虚伪

云欺紧盯着连自行看,不知他的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却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恶意,这恶意操纵了她的身体,让她几乎要答应他了。

从她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她的内心就不只属于她了。这就那些不良的嗜好,酒、肉、毒,一旦开始,就难以收回。如同一道溃烂的伤口,不会愈合,只会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中反反复复地皮开肉绽,流出脓血,化作腐水。

正义丢盔卸甲,逃窜无状,它们像可鄙的逃兵,顺着她千难万难费开辟出的善意的路,狂奔进黑暗里。等不及黎明降临,就已经成了献祭给梅菲斯特的羔羊。在粉红的霞光劈开云层之际,被一双漆黑的手覆上了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周身被黑雾笼罩,仿佛是从河底的淤泥里爬出来的怪物,挑衅地在洁白的内心世界,抹上了一道焦黑的痕迹,旋即径自离去,退避到云欺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他只是随手做了一件事,却在云欺的内心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仿佛是将毒投进了全城的水井里,每一寸地方都被污染了。喷泉里涌动的变成了咕嘟嘟的黑水,仿佛女巫熬制的魔药,散发出不祥的气息。花园里的玫瑰与蔷薇一同枯萎,再也没有力气争谁才是正统、有更惹人喜爱的热烈。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老人,老人一觉醒来缩成了孩子。纯洁的天使的翅膀就像石头般变得坚硬,可一碰就落灰,好像日久经年、无人居住的老屋那样脆弱不堪。

人们苦不堪言,他们的秩序被扭着朝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谁也不知道在那条未知的路上,究竟是昼夜分明,还是永昼永夜,亦或是谁都不希望看到的混沌。

他们祈求云欺降下天罚亦或是恩赐,告诉他们这没来由的痛苦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云欺无能为力。

她也是受害者的一员,又怎么能附身到加害者身上,讨回他们所承受的那些痛苦呢。

有时候内心世界的变化与否,并不由它表面上的控制者主宰。

云欺眼睁睁地看着,她最坚固的理想魂飞魄散,那些她臆想出的、绝对善良的精灵魂飞烟灭,就像清晨森林里的露珠,很快就被阳光给蒸发了。留给如饥似渴的植物的,还剩下什么呢?只有无限的空虚与冷漠,现实的风霜剐蹭着这个世外桃源,很轻易的,便让它天翻地覆。

或者说,它内在的秩序本来就没有云欺预想的那样坚固,不过那里是她唯一的栖身之所,能够安放所有的善意与不敢与人倾诉地恶意的展览柜、地下室,所以在她眼里,他们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罢了。

可是现在,就连她的信仰都背叛了她,她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对方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她能不给吗?她有权利不给吗?就算对方说爱她是假的,她有资格不接受吗?对方说是不强迫她,可是他要是真心想让她去上层,她能躲得过去吗?

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

所以结局在一开始就注定了,或许她坚决的态度会使他感受到挫败和一点点的憎恶。但是扪心自问,云欺实在不是一个有激将法天赋的人。比起嘲讽,她更擅长的是沉默。

只是这个时候,就算她是一本书,也要在风声的喧哗下,哗啦啦地应答几声了。

云欺的脸在短短几分钟内,无数的表情像万花筒般闪回,像生活在水面下、肉眼无法捕捉的浮游生物,在行动间流转着五光十色的光晕。规谲的像某种与现实相似度极高,又处处透露出违合的平行世界里的产物。

"你为什么—”云欺的话没有说完,她其实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救一个一无是处,恶劣又卑微的人?你见过那么多人,怎么会看不出我是个二流货色?把这样的我养在身边,不亚于引狼入室。你为什么心甘情愿?

尽管知道对方是个惟利是图的商人,仅仅是出于感情层面的羁绊就把她带走,可能性比一匹狼成为素食主义还小,可云欺就是想问。

她想要知道,如果她也有能力声嘶力竭的话,别人是不是就能明白,她的真心不是编撰出来的,她亦不是年老力衰的园丁,她仍然能修剪出一个丰富青葱的世界。她的心里有江河湖海,她的眼里有星辰日月,尽管现实逼得她退避三舍,但她坚信浪漫主义的观点,即人本身便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她仍然有着热血,澎湃而汹涌,喷薄欲出,想要流尽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个人的丰;她仍然有分享欲,就像拥有一个鱼缸的糖果、“富可敌国”的孩子,而那五颜六色的、甜津津的包装纸里装的、那一整个世界的秘密,她只想要,讲给一个人听。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内心是多么渴求爱。她所希望得到的爱,模板早就已经有了,就像年纪尚小的时候,她对宋虔那毫无保留的爱一样。

但她对此毫无察觉,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需要爱那个玩意儿了。但正如植物会在不同的环境里生长出不同的特性,从而更好的生长。如同极地冰川中的对叶虎耳草,沙漠里缺乏水分,便将叶片进化成尖刺,浑身扎满了细细密密长针仙人掌。

她的生存环境,意味着她不能有这样高的“奢望”。为了活下去,那些复杂的七情六欲必须要靠边站,给趾高气昂的生活和现实让路,久而久之,并不必要的“五味杂陈”与“百感交集”便进化的极短暂,就像被生生压进了泥土里。危机四伏的地下城,容不得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这两个重中之重的部分有半点闪失。

而最好的保护的办法,就是监禁,就是抑制。就像你希望改掉孩子抠鼻子的毛病,最好的方法其实是将他的两只手都用手铐拷住,这便是最有效的方法。换到人体也一样,杏仁核负责快速识别威胁并触发情绪反应,前额叶皮层则掌管理性分析和抑制冲动,它们的工作必须要有条不紊,必须得按部就班。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云欺就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为自己进行脱敏训练。不断地重复一件事,从参与者的角度感受它,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它,从掌控者的角度控制它,时间长了,就能收放自如并且熟练运用。

但压制并不意味着消失,有控制的地方注定有反抗,云欺也并不是羽化登仙的神,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她有自己的需求,只不过没有人能满足,便只好不要了。这就像期待着父母之爱的孩子,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中,确定了在爹妈眼里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垃圾,遂放弃了家和美满的幻想,假装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只为了掩饰他无可奈何、怨天尤人的事实。

因此,对于这个若即若离的世界,云欺患得患失,又深恶痛绝。

如果七年前,没有发生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若公理和秩序还留有一口苟延残喘的气,现在的一切就不会发生。这个世界,在她犹如丧家之犬般在破落的城市里流浪时,送来了要人命的沙尘和飓风;在她心里燃起星星之火,尝试与混乱达成和解时,却变本加厉把她打入阿鼻地狱。它无时无刻不在告诫她、用自己的方系提醒她,在崩坏的时代,要时刻捧着一颗感恩之心,把每一天都当作死神心情愉悦时施舍的馈赠。

当你认为自己幸运的时候,不幸就已经开始了。

谁都不是幸运的,命运不曾偏爱过任何人。他像个脾气变幻莫测的怪老头,今天能高抬贵手放你一命,明天就能杀机必现,让你十二点人头落地,就不可能在十二点零一才看到你的尸首倒下。

两个人都想利用对方,达成自己的目的。连自行是为了物质,为了一种传统的、守旧的,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就必须要有传承的执念。而云欺,是为了得到精神上的平静和快乐。

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没让自己走出那最后的一步。她的国度饿饿浮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可是她不能因为自己国将不国就去侵略别人。有些事情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云欺不愿意让宋虔和艾罗莎失望。

她那一点恶意,抵不过他们那么多年在她耳边说过的与人为善的大道理。云欺从不否认这两人对她的影响之深。她的人是属于自己的,她的观念看法乃至于精神世界却都是他们两个人手把手,和尚且年幼的孩子一起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

因此,她还是拒绝了“我不去。”

云欺以为,自己已经如此直接地表达了意愿,而且有意地刺激连自行,他对她那莫名其妙的滤镜尽碎,便会知难而退,事情发展却并不尽如人意。

忽地他走上前,在云欺困惑而平静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指尖。

连自行没有用力,便也让人感觉不到攻击性和危胁,他此时此刻的表现,击败了云欺对他建立的所有认知。她有些呆滞和不解地望着他的脸,像听不懂数学题的学生。

感情本身就是一件难解的题,但是在这个领域里,连自行比云欺做的要好得多,他才是那个能够将多巴胺分泌以及神经递质的水平变化控制在一个稳定值的怪物。他能够察觉得到它们的上下浮动,有时候,出于人的本能,也会有波浪般的起伏变化,但他不会像云欺这样高火力地全面压制,她那样不得章法地封闭只会伤害自己,最后要么变成一个不通人事、没有感情的怪物,要么走火入魔,成为政府眼里十分棘手的危险.分子

连自行的控制是温水煮青蛙的,所以他不用像云欺那样,八风不动的冷漠,可以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却要真假参半。假的别人要觉得有三分真,真的也总有人认为有四分假,这样一来,不管是谈判对峙还是生活中的与人交往,他都能够站在主导地位。就像拿着项圈的人,将项圈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在了狗身上,不管狗的意愿如何,一旦进了圈套,就必须跟着他的意思走。在这样旷日持久的坚持下,连自行的掌控和熟练用人的能力都有显著的提高。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他毕竟比云欺凭空多出二十几年的人生,而且在占据如此大的优势的情况下,还险些在云欺这里摔一个跟头。

他看着她,温文尔雅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这个笑比刚才的任何一点“真情实感”地表露都要真实,就连云欺都难辨真假。她用探究的目光盯着他,觉得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变成了匹诺曹,竟是称得上温暖的表情“或许,你看过毛姆的《面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