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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如你我

云欺一个月以来,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她不知道能不能在规定的期限内,把事情完成好,获得转正的资格。她曾经也有过自我感觉良好,感到自己无所不能,坚不可摧的时刻,但那往往是痛苦来临前,模棱两可的预言和警告。

她必须要看得懂提示,摸得准意思,才有资格快乐地活下去。

那天,宋虔把正在流水线上简单帮忙的云欺带到了房间外面。云欺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要对自己说什么。她忐忑地连人都静止了,就像被存封在照片里的一尊雕像。她碾了碾自己的牙齿,咬了咬舌尖,喉咙动了三动。平常不会有这样多的小动作,但云欺无法抑制自己。

宋虔有意想缓解她的紧张,便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你猜我要和你说什么?”

“我能正式入职的事。”在重要的事情上,云欺从来都不爱开玩笑。她认真的称得上庄严和郑重地对宋虔说道。

尽管她的口吻斩钉截铁,好像已经盖棺定论。她的人,却并不像她的语气一样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她不看宋虔,只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从那些细枝末节中瞧出些端倪,从而确认什么。

宋虔定定看了云欺良久,在她的灼灼目光下,他的脸颊忽地动了一下。

云欺的手指僵住了。她不敢再动。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就在这时,云欺想到为了帮助她转正,点灯熬油,加班加点的那些工人。他们大都不至三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脸却是暗沉的棕红色,眉毛和头发都有一定程度的减损,脸也微微变形了,不论何时,以怎样的角度看,总是描画着一种悲哀的苦涩。就像油画里,深处的橘子或者梨。那些水果本身,明明是明媚秀丽的颜色,在光泯灭的地方,却与任何一杯死气沉沉的咖啡,叫苦不迭的中药一般无二。

云欺明白,目前自己留下来,不能能带给这些人带来任何好处,但他们却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不厌其烦地教她。她学不会,也不担忧,不责备她的愚笨。他们的天性中,有着包容和豁达的开阔,就像百川赴海,波澜壮阔的澎湃汹涌,却能够收容每一条无家可归的银鱼。

云欺的心理压力在不断地叠加,就像奖池里层层累计的筹码。就等着那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刻,来决定她究竟是涅磐重生,在广袤秀丽的新生活里展开自己的第二次人生,还是魂归故里,变成沼泽、淤泥里,被迫热忱的一部分。

要是没能成功留在这里的话,不仅她这些天的努力和辛苦付诸东流,还白费了其他人的心血。

尽管结局未定,云欺却早早的就未雨绸缪,开启生生不息的愧疚就像心存一线良知的赌徒,面对帮自己还了全部外债的家人,自责不已。

云欺担心会欠别人东西,更害怕自己没有资本去偿还那些,所以想要留下来,慢慢地赔付那些好,直到两清为止。

云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像海鸥飞过大海那样掠去。不过短暂一瞬,她却觉得仿佛独自走过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灯塔幽幽的光。却因为无法确认是幻想中的镜花水月,还是现实里的亭台楼阁而止步不前。

就在此时,宋虔忽然唇角向两边拉,抬出一个异常漂亮的笑容来。就像新娘子的步辇摇身一变,从青绿色的群山正中猛地钻出来,将一整个雾蒙蒙的层峦叠嶂,都照得金灿灿、光彩夺目的。

看到他这个笑,云欺的心瞬间落地了大半。

但她还是固执地又问了一次“我留下了?”

宋虔似乎带着点埋怨,眼里切实的喜悦却把虚情假意的不高兴吹飞了,无影无踪“对。”

云欺也跟着笑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实地体会到幸福。她能闻到它的味道。一股温暖的焦糖香—近似于烘焙店里丰满充盈地甜食气息,与许许多多人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和气味揉搓在一起,好像一条长长的麻花辫,指示着所有的来路和归途。

这时候,云欺仿佛才在习以为常的浅薄、一击即溃的快乐中,找到了那一点货真价实的欢欣鼓舞和喜不自禁。犹如任劳任怨地开垦了数千数万亩田地,期间被鄙薄不屑的富贵人丢白眼,甩偏见,却从不曾想过要结束,要释然。直到最后,终于在月白风清,花影婆娑的丰年稔岁,掘出了一锭沉甸甸的温柔,一锭老天亏欠这个孩子的、理所当然的善意。

转正后的生活更加繁忙和急遽,一晃眼,两年就过去了。云欺在工厂里度过了她子虚乌有的少女时代。她没有休闲和娱乐的时间,张开眼睛,脑袋里就自动列出了一张冗长的、群蚁排衙的清单。她应该做的事情,被分为“紧急”和“暂缓”,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事情,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因为没有时间交流,也是不愿意向别人解释和说明,自己心里一清二楚的话,云欺愈发沉默寡言。能够用脖子传达出的欣喜,她从来都不肯张口。即便是颔首或者摇头,她做出的幅度也是极为轻微的,好像不情不愿似的。事实上,她只是懒得耗费精神。特别累的时候,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像要从关节的凹槽里掉出来,仿佛她是一个木条串起来的小人,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绷不住,散架似的。

唯一能使云欺放松,并且真正地安定下去,而不是一潭死水的寂静的,只有宋虔借给她的那些书。它们都是他从旧世界的学校里带来地下城的,质量出乎意料的非常好,颠沛流离过两个时代的交接和撞击,还完好无损,除去微微的憔悴和沧桑外,没有一丝痕迹能够证明,那段跌宕起伏的岁月的轮胎,的确是真实地碾过这易碎的文明了。

而对于那些书,云欺尤其印象深刻于其中的一个故事。讲的是唐代的才女鱼玄机和温庭筠。史书上,甚至没有关于这两个人的确切描写。可那些真假不知,语焉不详,含糊其辞的文字,却使云欺感受到了、目睹了,听见了几千年前,那秀外慧中、才貌无双的姑娘,势不可挡的爱与肝肠寸断的恨。

鱼玄机,鱼幼薇,不至豆蔻年华,就因为“女诗童”的称号名满京城,一位当之无愧的才女。她不输任何人,写下过“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的千古名句。

她有着不同于时代的新兴思想,这注定是不为世俗所容忍的。为她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一颗悲剧的种子。参天大树轰然倒塌,究其原因,不是因为风霜雨雪,惊雷闪电的意外。而是从一开始,那颗大错特错的种子就不应该破土而出。

幼薇爱上了温庭筠,爱上在她不问世事的少女时代,就由衷地欣赏她的才华,将她当作红颜知己的老师。他成熟且才华横溢,是青葱不羁的侠客灵魂,心向往之的山川青空的缩影。情意绵绵的一首首诗歌,从来不只是幼薇的自我感动和一厢情愿。若是真没有半分情,温庭筠又如何能写下“九枝灯在琐窗空......镜中惆怅见梧桐”的句子?

珠雨濯红瓦,丝绿破沉土。浮红扫碎玉,归燕遁青荫。也许那年梧桐淅沥,如杏花微雨。烛火摇曳,好似潸潸泪眼。朦胧的诗意间,温庭筠真的曾短暂地爱过那个静静地坐在廊下,倚栏听风,落笔如流云的女子。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终究抵不过懦弱,所谓自守戒欲,按部就班的君子做派。温庭筠回避幼薇的感情,就像害怕沾染上可怕的瘟疫,就连维持表面虚情假意的外壳都不愿意。仿佛只有远远地把她丢开,使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才能永绝后患,使自己一步登天的高台,永远都不染一尘。

他撮合幼薇和已经娶妻的李亿,间接造成幼薇婚后,被不容她的正妻驱逐,被“安置”在道馆中。而李亿“三年后接回”,终究只是一句太轻易的戏言。他携着他的家眷,流往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扬州三月。

幼薇不堪其辱,痛彻心扉,写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怨恨温庭筠,把她送给了一个对她全无爱意,只有无止境的索取和伤害的男人。可她又爱他。爱到不愿意,也不可能去伤害他。她对他失望透顶后,把目光投向自身,言语变得激烈而真挚,疯狂而平实,将自己在社会现实中受到的伤害,全部都倾注到了一方砚台,一支浓笔上。

幼薇因为打死了侍女绿翘而被判处死刑,并且备受后世诟病的事情,云欺也看到了。可云欺不相信。她不相信那样一个钟灵毓秀,才貌双全的姑娘,会因为嫉妒一个仅仅是俏丽的侍女,就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死的时候,她年仅二十四岁啊。

幼薇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与温庭筠的随后一次见面,也牢牢地扣住了自己无坚不摧,铜墙铁壁的自尊,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看笑话的机会。

她的爱,暴烈而柔情,坚韧而脆弱,小心而大方,开阔而狭隘。云欺可以设身处地,因为能够感同身受。

一个人的眼睛里,一辈子千真万确,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在巨大的嗡嗡声的潮水里,云欺怅然若失地怔愣着,直到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哎,怎么又发呆?”

云欺眼睫毛飞快地眨动了一下,别过脑袋看去,就见宋虔正退开些,收回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里不轻不重地流动着笑意—这样不动声色的疏远,最是巧妙和婉转。要是云欺再迟钝一些,根本就发现不了,宋虔在和她刻意的保持距离。

云欺突然惊觉自己长大了好多,短短的几百天前,她才到宋虔的腰部往上一点。她就到了他的下巴处,不需要仰视,一抬头就能把他满满地装进眼里。但长大的,又好像不只是身高。

宋虔也说,有些事情和以前不同了。不能拿在一起相比较,来判断孰对孰错,孰高孰低。云欺曾经听见过,他和胡希慧说“......我把她养育长大,就更应该尊重她,保护她,让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要是故意模糊之间的关系,利用她对我的信任偷换概念,让她继续一无所知地亲近我,那就是大错特错。我永远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更何况.......”

后面的话云欺已经嚼不动了,也吃不下了,只好走开—飞快地走,近乎于飞奔,亦或者狼狈万状的逃窜。

即便如此,云欺也没有放任那些话,在牛角尖里尘封成恶心又难以去除的污垢。她善解人意地消化了这个解释。她曾经,也扭着自己的心情和感觉,硬生生地咽下过很多根本就不能食用的东西。比方说痛苦,比方说绝望。比方说对艾罗莎那抓心挠肝的思念。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的痛楚。

就像负荷达到了极限,撑着她的脾胃,薄薄的一层,随时会因为她的精神壁垒的崩溃土崩瓦解。可云欺身上,也真是有点不死不休的疯狂的韧劲。这么久以来,那微妙的平衡一直没有被打破,在临界值上岌岌可危。

云欺的灵魂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大变迁,却因为旁人的熟视无睹和不甚在意,只能够静悄悄的,无声无息地继续。

但她从此知道了,知道宋虔不想和她太亲近,所以从来都没有点破过。她本就不喜欢让别人为难,尤其是让宋虔为难—她根本就舍不得啊。

宋虔依照着他说的话,进行了相应的行动—他似乎无事自通的善于处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是若即若离的冷处理,却以心平气和的姿态,拉开了距离。

“你看过你的那本书吗?里面有鱼幼薇的故事。”云欺叫了那位姑娘俗世的名子。而不是那仿佛断绝亲缘、踏破红尘的"玄机"二字。

云欺第一次向别人提及她的名子,而且在她意料之中的,宋虔也知道她。他们两个诉说着鱼幼薇,就像谈起他们共同的好友,有种独一份的密切。

云欺敏感地捕捉到这一点密切,登时不遗余力地灌下去,让那些冷冰冰的物质,冲过她的五脏六腑。就像极其干渴的人,就算知道是无异于慢性自杀,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至少水划过喉咙的那一瞬间,带来的清澈不是假的。

同时,它们也冲淡了宋虔的划清界限,劈砍在云欺身上的痛苦,带来丝丝缕缕她不愿意承认的甜。

面对云欺对鱼幼薇和温庭筠之间的看法,宋虔未置可否,而是低低地笑了下,仿佛是笑自家妹妹奇思妙想的哥哥“你一年前就心思重,我还以为长大了会好些,没想到更重了。”他咕哝道。

只是这样的回应而已。

仅此而已。

云欺失望地,心止不住地下沉。

“我想所谓孤独,就是你面对的那个人,他的情绪和你自己的情绪,不在同一个频率。”

我想所谓孤独,

就是你面对的那个人,

他的情绪和你自己的情绪,

不在同一个频率。

理查德.耶茨《十一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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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如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