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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存在

这种茫然的,不知何去何从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宋虔六点钟不到就敲响了门。

旧世界的这个时间,上班族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只有高三的学生,摇摇欲坠从床铺里踱出来,如丧考妣地奔赴新一天的狂轰滥炸和烈火焚身。宿舍里的姑娘,彼时却都醒了,正在怨声载道地穿衣服和鞋袜,怨气冲天,哀鸿遍野。其中不知是谁,听见敲门声后,拔尖了嗓子,喊了声“门外稍后,陛下随后就到”,敲门声便停了。

对方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姑娘们也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收拾的利落齐整了,才出去。

门外的人似乎是走了,一直都没有动静,直至十分钟后,姑娘们乌泱乌泱,像是从台阶上滚落的绫罗绸缎似的从门里一涌而出,云欺才看到,宋虔正从另一边的宿客门里出来。

与此同时,雀斑姑娘从另一间八人宿舍,睡眼惺松地也飘过来了。

“大家都收拾好了啊,那不是显得我很不合群,你们不会嫌弃我吧?我上次洗澡,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她叽叽咕咕地念叨道。

“得了吧。”宋虔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大家全都都好多天没洗了,别唉声叹气的了,等过几天,水来了让你游湖行不行?”

胡希慧一点儿也不管对方的真实目的是敷衍她,立刻打起了精神“好啊好啊。”

云欺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也不觉得饿,便跟上宋虔。

白老头不在,不知哪处潇洒去了。

宋虔的手插在很久的衬衣口袋里,眸子很静,像春天倒映着杨柳依依的湖。云欺曾经以为,像他一样清隽文弱的人,在体力劳动上应该并不出彩,往往是滥竽充数,装傻充愣,但宋虔就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那些千奇百怪的零件,并且将书本上不涉及的知识给云欺讲得七七八八。

云欺对他的初印象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她不由得佩服他。总有人学习能力超强,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学有所成,熠熠生辉。她问宋虔“白老—白爷爷知道你懂这么多吗?”

云欺听那些年轻人老头老头叫多了,自己不知不觉也学会了,刚才理智约束着脑子,让她把不该说的话都吞回去,现在人少,云欺一放松下来,大脑就容易停摆。

她有点难堪地看了看宋虔。

宋虔也许是听习惯了,没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劲。他非常欠打地笑了一下,那种痞气和他身上那种柔和的感觉对撞,形成了一种非常矛盾的,介于文艺青年和地痞流氓之间的独特气质。

除了宋虔,还没有什么人给云欺带来过同样的感觉。

“知道啊,他一直都觉得我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宋虔弯着笑眼,掰着手指一一列举—他的手虽然起着一层茧,却仍然白皙干净。安静地看过去,云欺觉得有点像下过小雪的山坡。

“为什么你会的这么多,却做最简单的活?”云欺如此想的,也如此问了。”

“因为我懒,对这份事情也毫无热情。在这里工作,不过是为了维持日常的花销。我又没有什么扩充商业版图的雄心壮志,老头也一样没有这种宏愿。我们在这里过日子,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只要能活着就行,占着一块地,有个栖身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就足够了。”

云欺却不能苟同宋虔的想法,她开始想。就像之前想很多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像南方的小孩,郑重其事地将白花花的雪捧到掌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几乎是抿着将它品尝着,舍不得吃完。也总觉着不真实。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小东西,岂不是一阵风,一点雨,就能够倾覆,就能够使它灰飞烟灭吗?

活着,与存在之间,到底隔着怎样的一条鸿沟?

是谁定义了它?又凭什么如此定义?两者之间的差异是什么?活着,仅仅是存在吗?那么,对别人的好言相劝苦口婆心,内在的底色和字字句句见所言说的追求,就不应该是“好好活着”,而是“好好存在”了。

然而,至少云欺从来没见过后者这样的说法。

仅仅是因为人的语言体系里,没有过这样的搭配吗?可人类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是无限的,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创造出这样的概念呢。

这只能证明一点,那就是,人的潜意识里就觉得,活着和存在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不可同日而语,是两个极端上两道飞驰的密影。

“好好存在”听起来就像这个人的生命价值和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仅凭一个还健在的生命体征来定义了。人的经历,人的思想,伴着思想诞生的一言一行,都是无足轻重的,像笺纸上拖长了的墨尾,飘零秀丽的撇捺,除去为字加上一点形式上的优美以外,便没有其它作用。

“存在”与“活着”两个,就像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被漠然置之的残酷世界,沾亲带故的世俗眼光,年过而立的不知所措捆绑在一起,谁也没有权利一言堂地抽身。谁也没有办法,干干净净的从千疮百孔的关系里走出去。因为即使割掉烂了的肉,也会留疤。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是谁界定,又凭什么煞有介事地分割出“存在”和“活着”呢?

是人们不同的人生吧。

是那些绝无仅有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生命历程,自然而然地促成了那一切。因为人们云泥之别,泾渭分明的生命,的确需要有两个明确、坚定不移的词汇去描述。

而到底这样才是活着,而并非存在呢?那些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富人寻求的是虚假的快乐,是稍纵即逝的欢愉。而跑得筋疲力尽,喘息得险象环生的穷人,也是为了维持温饱,为了不至于饿死。

是为了“存在”而奔波操劳,为了“存在”而活着。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磋磨掉了,就像打磨木头的工具,嗡嗡的,胆怯地叫唤,将一团团木屑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可怜又可悲。轰轰烈烈的一场自我牺牲,闹到最后,须发皆白,半死半活,亦称不上活着。

可在这个过程中,谁又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在这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事情中,咀嚼出一点活着的余味?谁能说被虫蛀空的花,不会有幽香残余?谁能说沙滩上的贝壳,在遭受阳光的毒烈时,半点没有享受到它的温暖?活着与存在相织相生,像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互相牵制,束缚着,密不可分。

活着,是在存在的基础上,向更高的山峰,向更远的云海,向宇宙更深处无人探索的秘密,构建的更高追求。而存在,是活着的基本条件,就像现有了纸,才能写字。就像先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才有了隔岸观火和以身入局,才有了喜极而泣和目眦尽裂。

云欺终于想明白了。就像一点一点,亲手把一幅空白的填图画加上色彩,她心情变得很好。很通透—这是她难能可贵的感到幸福的时候。

本不该管别人的事,可云欺就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对宋虔说点什么。就像猫咪会在主人洗澡时蹲在浴室门口,担心她被水冲走。云欺同样担心,在极端压抑的情况下,会有人误入歧途。

尤其,她不希望那个人是宋虔。

她花费了许多多管闲事的念头,几乎将这些年积攒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都烧没了,才像是被填饱了底气似的,告诉宋虔“可是我觉得那位先生—年纪最大的先生,还是很希望你能做什么的。”

听到她开出来一半,中途拐弯的话,宋虔的嘴角轻轻扬了扬,呼呼转动的仪器把他微长的头发拨起来,扫过轻柔的脸,仿佛夜阑人静里一轮高悬的月亮,在这个黑白两色,浑浊暗淡的世界,为云欺点亮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黎明。

仿佛是在黑暗里的人,一直都哆嗦着,颤抖着,在绝望的泥沼中爬山涉水,翻山越岭,却在毫无征兆的某一天,突然被塞了一盏明亮而安静的灯。

灯光不亮,也没有多暖,却足以照亮后来的路。

“想叫他老头就叫吧,反正他人不在这里。就算在,也奈何不了你什么,他要是过来抓你,你就跑。哪里有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能跑过小姑娘的。”

宋虔很快就收回了笑。却担心气等过分严肃,会使谈话的另一方感到不安和压抑。他噙着笑,几分认真地看向云欺,跟她说“我那时候是白老头最看重的学生,本来是要去做外交官的。”

“是不是听着还挺重要的?”

云欺诚恳地点了点头。

“其实,就是个挂脸的。现代社会,所有人都把新兴的科技练得炉火纯青,翻译系统不知道生成过多少版了,哪里需要我们这种老派的口头和手头人物。”

他垂了垂眉目,看不清楚神色,云欺却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仿佛在听什么重大机密似的听他说话。

“要不是后来出了变故,我的人生是很平坦的,一帆风顺,在起点就能看到重点。我之前一直都觉得那样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人生很没有意思,可是现在一切都脱轨了,和我预想当中完全不一样,我却只想要回到原来的样子。”

云欺闻言哑然失语,原来白老头开始那副恨铁不成钢,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还真不是爱极生恨,而是对一个脑子灵光,但胸无大志的徒弟最沉痛的悲伤。

“那你想做什么啊?”

云欺忍不住问。既然翻译官不是你真心想要做的职业,那你想做什么?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挺可笑的。”宋虔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轻声告诉云欺“我想当诗人。”

云欺闻言,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好一会儿。也难怪宋虔无人理解。这个职业在活下去都是谢天谢地的地方,实在是太理想,太梦幻了,甚至带着非现实主义的理想色彩。

云欺这种摸爬滚打着活下来的人尤其对这种理想化的东西鄙夷不屑,但这话偏偏是从宋虔,这样一个云欺非常喜欢,非常想要亲近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不屑变成了疑惑,云欺问“为什么?”

宋虔还维持着耸肩的姿势,这一次仿佛是为了做给云欺看的,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故意和老头作对,或者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理想主义。

云欺看着他遮遮掩掩的模样,心里面突然有点难受,就像被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怅然自失。

宋虔没发觉她的异常,带着种遗憾又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我也不知道。从小就是喜欢这种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落下过。反正我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以后把钱攒够了我就远走高飞,不让老头再逮着机会骂我了,他老人家的血压起起伏伏对身体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