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添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头以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歪向一侧——她睡着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宽大的校服，而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毫不放松地握着乔思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乔思愣住了。
高烧带来的疲惫和酸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但她的意识已经清明了许多。她看着游添熟睡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乔思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扫过，又像是被温水缓缓注入，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惊讶，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酸软。
她试着，极轻极缓地想把自己的手从游添的掌中抽出来。
然而，就在她指尖微动的瞬间，睡梦中的游添仿佛有所感应，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甚至她还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担忧的呓语。
乔思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自己被牢牢握住的手，又看看游添那张在睡梦中毫不设防写满疲惫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她没有再尝试挣脱，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她的身体只剩下一点病后的虚汗和乏力。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噜的抗议。饥饿感汹涌而来。
乔思这才想起，自己昏昏沉沉，大概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盒，还有用毛巾包裹着、已经化了大半的冰袋。地上散落着几张用过的退烧贴。
都是游添做的。
这个认知让乔思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更浓了些。她再次看了一眼熟睡的游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缓慢地从对方汗湿的掌心抽离。这次，游添没有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失去的温度。
乔思松了一口气，撑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身体，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起身，她绕过蜷缩在地上的游添，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很干净。她打开冰箱，里面被游添整理得井井有条。她拿出简单的食材——鸡蛋，一点青菜，还有昨晚剩的米饭。生病后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空得难受。她决定煮点清淡的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乔思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还有些昏沉，但高烧时那些混乱恐怖的梦境带来的窒息感，似乎已经随着体温的下降而远去了。
就在粥快煮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乔思回头，看到游添光着脚，头发有些凌乱，正一脸惊慌地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什么。
“醒啦。”乔思转过身，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语气是带着点刚病愈的慵懒。
游添的视线跟着她，落到了那锅冒着热气的粥上，她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放松和不好意思的窘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怎么起来了”、“该我来做的”，但最终她只是局促地站在门口，手指揪着宽大的校服袖子。
乔思关掉火，盛了两碗粥，端着走到餐桌旁放下。她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才指了指对面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吃吧。”
就像她们之间本该如此。
游添看着那碗白粥，又看看乔思虽然苍白但已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脸，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慢慢走过来，在乔思对面坐下，捧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暖洋洋的。
两个女孩，一个穿着家居服，脸色苍白，一个穿着校服，头发凌乱，在寂静的夜晚，对坐在宽敞的餐桌两头，默默喝着同一锅粥。
灯光柔和，粥香袅袅。
那些符纸带来的诡异，高烧时的脆弱无助，似乎都被这碗简单的白粥，暂时熨帖了下去。
乔思低头喝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而游添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内心那份想要想要守护什么的决心，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坚定地扩散开去。
游添捧起温热的粥碗，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米粒软烂，带着清淡的咸香，比她想象中要好喝得多。她有些意外地抬眼，正对上乔思似笑非笑的眼神。
“很意外？”乔思挑起一边眉毛，带着点被人小瞧了的不爽。
“没有没有——”游添连忙摇头，脸颊微热，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用实际行动表示很好吃。
乔思看着她那副急于否认的样子，感到有趣嘴角上扬。她搅着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这是孙姨临走前，硬塞给我的生存技能。煎蛋，煮粥，下面条……她絮絮叨叨教了好几遍，好像真怕我一个没人管，会把自己饿死似的。”
游添停下了喝粥的动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乔思。
褪去了平日里那层骄矜锐利的外壳，此刻因为病愈而显得有几分苍白柔弱的乔思，她的侧脸被餐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温柔的线条。她微微垂着眼，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近乎脆弱的柔和。
游添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她看着这样的乔思，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还看？”乔思忽然转过脸，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调子，只是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柔软。她几口喝光碗里剩下的粥，放下勺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今天的作业做了没有？游添同学。”
“啊！”游添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下碗，一把抓起扔在客厅的书包，就往自己的卧室冲。
乔思的病好了，游添也渐渐熟悉了现在的生活。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无声流淌。窗外的梧桐叶子由浓绿染上金黄，又在某个寒潮来袭的清晨，被一夜北风剥落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期末考试的压力，随着日历一页页撕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对游添而言，这份压力里还混杂着另一份难以言说的焦虑。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曾像一个不祥的预言。游添其他科目都算亮眼，唯独英语，那刺眼的分数像一道醒目的裂痕，横亘在她通往优秀的路上。
乔思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连续三天没跟她讲话。那三天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游添坐立不安。后来乔思雷厉风行地要给她报昂贵的补习班，被她以想自己再努力试试为由拒绝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她花了更多的时间背单词、啃语法，深夜台灯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可紧接着的第二次月考，英语试卷上那些扭曲的字母和复杂的句式，再次联手将她击垮。成绩单发下来，那个分数比起期中的成绩几乎没有进步。
不及格。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烫在游添的眼睛里，也烫在她的自尊心上。她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成绩单，站在教室后门外的走廊里，冬日的冷风灌进脖颈，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冒汗。
期末考完，就是家长会。班主任已经在班会上委婉提过，希望家长尽量到场。
乔思……会来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尖锐的恐慌。她想象着乔思坐在一群衣着体面、谈吐从容的家长中间，听着老师分析成绩，然后点到她的名字，她那惨不忍睹的英语分数……乔思那样骄傲的人。
游添几乎是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忐忑，把期末复习计划和那张刺眼的月考英语试卷，一起摆在了乔思面前。
乔思当时正靠在沙发里刷手机，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目光在英语分数上停留了超过两秒秒，然后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空气骤然降温。
“我、我会努力期末考好的……”游添试图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干。
乔思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张试卷，指尖捏着边缘，纸张发出令人心颤的窸窣声。她的目光从分数移到游添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失望。
“努力？”乔思终于开口，“这就是你努力的结果？”
游添低下头。
“你们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乔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尖锐，“游添！你的英语是怎么回事？！竟然差成这个样子！你是打算用英语成绩把我资助失败的脸丢尽吗？！”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乔思“霍”地站起来，把试卷摔在茶几上，“学习不好就要及时说啊！早发现早治疗！你一个人闷头硬扛，扛出什么结果了？笨！呆瓜！”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游添早已绷紧的神经上。这是乔思第一次因为学习的事如此严厉地斥责她，用词直接，毫不留情。
游添咬住下唇，眼眶发热，却死死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乔思说的对，是自己搞砸了，是自己浪费了她的期望。
发完这通火，乔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狠狠扭过头，不再看她，径直回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冷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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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十一 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