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十分钟短暂而喧闹。当一个女生兴高采烈地谈起自己上周发烧、妈妈如何紧张地照顾她时,游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端着水杯,望向窗外。学校绿化很好,葱郁的树木在秋阳下泛着光。
不知道思思怎么样了。
药吃了吗?粥喝了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那个总是看起来无所不能、骄纵任性的大小姐,生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记忆中的母亲那样,倔强地独自忍受,说着“不要管我”,其实……
游添握紧了手里的塑料水杯,温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不要管我”,背后藏的或许不是疏离,而是更深更复杂的牵挂与不舍。
就像母亲当年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将她推向那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也像乔思今早烧得眼神迷离,却依旧固执地推开她的搀扶,催她走向学校。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同学们嬉笑着跑回座位。
游添也坐直身体,翻开崭新的课本。
她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耳朵听着老师温柔的声音,心思却有一半早已飘回了那个空旷安静的大平层,飘回了那个裹着毛毯、对她说着不要管我了的女孩身边。
这崭新的一切都很好。干净的教室,友善的同学,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牢牢地系在了乔思身上。
系在了那句与记忆重叠的“不要管我”里。
系在了那份看似任性、却将她人生轨迹彻底扭转的资助上。
她拿起笔,在崭新笔记本的扉页上,认真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第一行字。
也默默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承诺。
“老师……”
课间,游添又一次站到了班主任的办公桌前,这是她今天第五次过来。
年轻的班主任从作业本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里写满不安的新生,心里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耐心:“游添同学,老师理解你的担心。但学校这边真的没有接到你家里打来的电话。如果有急事,你家人肯定会联系学校的,对吗?或许……你姐姐已经退烧了,正在家好好休息呢。”
姐姐。这是游添在入学资料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关系。她没办法解释自己和乔思之间那种复杂又难以定义的联系。
“可是……”游添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毫无根据。乔思那么骄傲,就算真的难受,会给她这个被资助者打电话吗?大概不会。
一股混合着无力与恐慌的愁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低下头,闷声道:“谢谢老师。”然后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回教室。
剩下的几节课,老师的讲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乔思早上倚着门框、面色潮红的样子。
这么久了乔思都没有联系她,这让游添感到了不安。
那张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不会掉了吧?那便利贴现在在哪儿?是乔思根本没看见,还是她看见了,却没力气去碰电话?又或者是根本不想联系她?
每一种猜测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游添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连身后同学的招呼都来不及回应。她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一路紧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默念着快点,再快点。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寂静。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游添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冰箱门。
空了。
早上她认真贴上去的那张浅蓝色便利贴,不见了踪影。视线下移,她才看到那张纸正静静地躺在地上,靠近冰箱脚边的位置,像是被不经意碰落的。
“砰——”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收紧。
“思思!”她扔下书包,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冲向主卧。
门紧闭着。她用力拍打门板:“思思!乔思!你还好吗?开开门!”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连翻身的窸窣声都没有。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压垮了游添所有的犹豫和规矩。游添后退半步,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房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彭的一声弹开了。
卧室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西斜的夕阳将血红色的光残忍地灌满了大半个房间,也照亮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切——墙壁上,柜门上,甚至天花板的角落,贴满和挂满了黄底朱砂的符纸。朱砂的红色在夕阳下仿佛在流动、在燃烧,与窗外血红的天光交织成一片诡异而令人窒息的光网。
而乔思,就躺在这片符纸的中央,躺在那张大床上。她身上盖着被子,脸朝向窗户的方向,被夕阳映照着,呈现出一种了无生气的苍白。她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思思!”游添尖叫一声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乔思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灼得她指尖发痛。
“药……水……毛巾……”混乱的思绪里只剩下这几个关键词。她跌跌撞撞冲出去,翻出药箱,倒出温水,又从冰箱里找出冰袋,用毛巾包好。
回到床边,她手忙脚乱地想扶起乔思喂药,却听到乔思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孙姨……孙姨……”
声音很轻,带着高烧者特有的含糊和依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呼唤最信任的人。
孙姨。游添听乔思提过几次,每次乔思提到她时语气总是难得的温和。那是从小照顾她起居的老保姆,半年前因为身体原因,被儿子接回老家养老了。乔思说过,孙姨走了,家里空落落的,连煮粥都没了那个味道。
可为什么……在烧得意识模糊、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乔思呼唤的不是父母,不是任何亲人,而是一个已经离开的并无血缘关系的保姆?
如果换做自己,游添想,意识涣散时,呢喃的只会是“妈妈”。那是烙印在她骨血里的最后的温暖,就像是绝境中的安全岛一样。
好像她从没听乔思提起过她的家人,一次都没有。
住进来这么久,在这个宽敞奢华得不像家的房子里,从未出现过乔思家人的任何痕迹。没有电话,没有来访,甚至连一张家庭合影都找不到。
这不合常理。乔思的钱从哪里来?她优渥的生活靠什么支撑?唯一的解释,冰冷而残酷——她的家人存在,却又不存在。他们提供物质,却抽离了情感和陪伴。
一股尖锐的疼痛和强烈的共鸣,狠狠击中了游添。她看着床上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乔思,那个总是高昂着下巴、用骄纵伪装自己的大小姐,此刻剥去所有外壳,内里竟也是和自己一样的,都是不被人在意的孤独灵魂。
“没事了,思思,没事了……”游添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温水小心润湿乔思的嘴唇,然后将药片轻轻放进她嘴里,托着她的后颈,慢慢喂她喝水。
她的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母性的呵护。就像记忆里,妈妈在为数不多的不那么疲惫的夜晚,也曾这样温柔地拍抚过她的背。
喂完药,游添用裹着冰袋的毛巾,小心敷在乔思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昏迷中的乔思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蹙起。
“很快就好了,忍一忍……”游添低声安慰,手指隔着毛巾,极轻地抚过乔思汗湿的鬓角。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的红光褪去,符纸上的朱砂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幽暗。游添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守着乔思,隔一段时间就为她更换额上的毛巾,测量体温。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却映不进这间被符咒和疾病笼罩的屋子。
这里没有家人的守护。
只有两个被各自命运抛掷偶然相遇的女孩。一个在病痛与孤独的深渊里沉浮,一个用她所能给予的全部笨拙与温柔,努力将对方拉向安全的岸边。
游添握着乔思依旧滚烫的手,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诡异的符纸,又落回乔思苍白的脸上。
心底那个无人知晓的承诺,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沉重。
她想要保护乔思。
她想要回报这份改变她命运的恩情。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或许有一天,乔思在脆弱时,可以安心呼唤她的名字。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黑海里缓慢上浮。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只有模糊的光感和嘈杂的残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很紧,甚至有些汗湿的黏腻感,但并不让人讨厌。那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她一点点挣脱昏沉的泥沼。
然后是嗅觉。空气里有淡淡的熟悉的消毒药水和退烧贴的气味,还有一种很干净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混合着一点像是眼泪干涸后的咸涩。
乔思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扭曲晃动。她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游添。
本来只是想要写乔思和游添相识的番外,结果写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请大家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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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十 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