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铄都不知道虹街附近有公园,就跟在李星辰后面,看着他沿街慢慢找。
走了三百多米,李星辰带着他拐进一条小路,路是被人踩出来的,两边都是枯草,没有路灯,只有两个人打开的手电筒照明,就这么摸黑走了五分钟,李星辰往前跑了,兴奋地在已然开阔的一片广场向他挥舞手臂。
“哥!看,到了!”
竟然还真有一个小公园。
周景铄环顾四周,哭笑不得,长腿迈了两步走到李星辰跟前把他夹在胳膊里,可爱的不知道怎么好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个公园?”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人家的后院?
这不是一个公园,这是一个小区里,地势开阔,设施完善,但有些年久失修,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公家也不敢随便拆迁。
老归老,整体建设确实不错,物业楼附近有一个水池,水池上有小桥,池里还有喷泉,只是看上去已经荒废很久了,水池边是一块平整的水泥地,围着一圈走廊,走廊里有座位和石桌,再加上周遭环境,从枯枝的密集程度不难看出春夏的繁茂,周景铄左右瞧了瞧,还真像一个小公园。
李星辰今天是从家里出来的,少见地没有背书包,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周景铄走在他身边捏了捏帽子,好像和那件黑色的一模一样。
“李星辰,明天带你去买衣服吧。”
李星辰抬头,“不用,我有衣服。”
周景铄不以为意:“不冲突。”
“哥,你出差刚回来,已经很累了,我暂时还有衣服穿,要是······要是你觉得我穿的,和你出去的时候丢人,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过段时间再去,好不好。”
李星辰逐渐学会了顺着周景铄的脾气说话,拐弯抹角地拒绝,好像说的话越多越显得有诚意和情非得已,虽然都是拒绝的意味,但是好像这样真情假意地掺和一点,大家都更爱听。
“而且,”李星辰犹豫着,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最近兼职有点忙······”
周景铄确实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也还好,不知道是奔波劳累没力气,还是好久没见了是能磨一点脾气去,听着李星辰笨嘴笨舌地狡辩,不但不讨厌,反而觉得有些可爱。反手给他戴上了帽子,把这个被布料裹挟的小身板揽在身侧。
“不丢人。”
十二月正是冷的时候,天气阴沉,随时准备着憋出一场雪来。
“小公园”真的很小,周景铄到最后也没有拆穿他,他们绕着小湖走了一圈,以他们两个的人生交集,能聊的也早就聊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默不作声地接着走,因为离得太近,偶尔还要互相绊一下脚。
俩人走到了一处走廊,李星辰有些累了,就拉着周景铄坐下。
“哥。”
周景铄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会还坐得端正,认真听李星辰说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哥,我妈······转院以后情况变好了特别多,”李星辰瞥了一眼周景铄,看他没有暴走,就大着胆子继续说了,“来了安平一周,专家会诊都有三次了,还有很多我听都没听过的治疗,我听着她说话声音没有那么哑了,情绪也稳定很多。”
风有点凉,周景铄吸吸鼻子,“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想和你说谢谢你,一直都想谢谢你,还想说对不起,我不该冒冒失失地跟你借钱,借了那么一大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上的,我就是想,想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星辰抓紧了裤子,这一晚上都在想这一件事,风大也感觉不到,天凉也感觉不到,由内而外的燥热,晚上他把手藏在口袋里,生怕被周景铄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如果是无心之举,显得他问的多愚蠢,如果是有心之举······
李星辰肩膀微微一重,他扭头看,周景铄佝偻着腰,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哥?”
“嗯?有点困了,你刚才说什么?”
周景铄一天舟车劳顿,这几日也都东奔西走不得闲,这会无所事事一坐,四周安安静静,困意一下子冲上脑海。没睡着,就是人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走了个神的功夫,听见李星辰喊哥就应了,但是中间全没听见。
年久失修的路灯闪了一下,李星辰忽然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泄掉就聚不起来了,还有点暗自庆幸他没听到,于是搪塞着带了过去:“我说我们回去吧,这里睡觉会感冒。”
周景铄打了个哈欠,道了一声好,牵起李星辰的手原路返回。
但是周景铄没有发现端倪,因为俩人的手热的不相上下,甚至周景铄还要更热一点。
周景铄发烧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你说感冒我就感冒,你得负责,你得照顾我。”
周景铄在车上蛮不讲理,当着自家司机的面和李星辰拉拉扯扯,只不过除了手有点热,有点鼻音,一点都看不出来生病的样子。
“我头疼。”周景铄生病的表现就是话变得格外多,又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碎碎叨叨地卖起了惨。
“我喝酒了,不能吃退烧药,今晚得熬过去了,你不陪我?”
“······”
“怎么不说话,你生病是我在照顾,我生病你就要置之不理了?”周景铄把他的手一丢,往车门上一靠,声音还带了点委屈。
“负心汉。”
“······”
李星辰无奈,“哥,我陪你,没说不陪,那你要去我那······吗?”
“不去。”周景铄偏过头。
李星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的笑点总是不合时宜,他努力往把自己缩到角落,但体积依旧庞大的周景铄身边挪了挪,揽过他哥的脑袋,手覆在额头上量了一下体温。
“不用我陪了?”李星辰故意问。
周景铄一下急了,他知道李星辰是什么样的,他要是再躲一句,李星辰绝对就不去了,当时徐家那小子不就是,俩人七扭八歪地,三年了也没对明白事。
周景铄大声道:“用!你跟我回家!”
其实李星辰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最擅长忍耐和躲躲藏藏,哪怕心里多鲜活明亮,多阴暗狡诈,面上也都没事人一样,让人猜不透他爱什么恨什么想什么,得去猜,而且稍有一点不顺心,头也不回说走就走。
看着他听话的要命,实际上,说白了,周景铄才是听话的那个,还得是自己猜他要说什么话。
就下午,要不是周景铄看出来他不高兴,哼哼,小孩能一直记着,给他悄悄扣上几分!周景铄越想越头晕脑胀,老觉得车里缺氧,想开窗透透气,竟然被李星辰按住了。
“陈师傅,改路,回家!”
“······”
周景铄住的地方是一套现代装修风格的公寓,他家和他一样,硬邦邦,冷冰冰的。
倒不是说温度,房间很暖和,冷的是氛围。深棕色的木质天花板和地板,浅灰色沙发前铺着一条编织地毯,李星辰一眼就看见了满墙的酒瓶,装在展示柜里,被昏暗的灯光照着。
像是书上看过的样板间,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需要照顾的病人自己进了门,拿了毛巾去洗澡,然后在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接电话,李星辰进来以后找了半天烧水的地方,接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之后就没动过了。
周景铄挂了电话,去卧室找了一件浴袍递给李星辰,让他自己收拾,他要去睡觉了。
李星辰接过浴袍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这人已经蒙头大睡了。
所以为什么要他过来?这哪里是需要照顾的病人?
周景铄没给他指哪里是客房,李星辰不敢自己乱找,也不敢上主卧,在客厅转了两圈,穿回自己的衣服,盖着浴巾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听见卧室有动静,穿上拖鞋,倒了一杯热水去看。
周景铄迷蒙着眼睛坐在床边找拖鞋,看见他进来就不找了。
周景铄嗓音有点沙哑:“你去哪了?”
李星辰解释:“我就在外面,你要喝水吗?”
周景铄皱着眉头,接过了那杯温度正好的水,“在外面做什么?快点睡觉,上来。”
李星辰“哦”了一声,走到床边,周景铄揽着他倒下,裹紧了被子。
李星辰感觉自己被一张电热毯整个包了起来。周景铄脑袋埋在他颈窝,胳膊搂在胸前,连脚都被两条腿缠着,这就是他要的“照顾”,当一个人形抱枕。
李星辰身上冰冰凉凉,周景铄刚裹上来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李星辰身上的凉暖不透,虽然搂一会也会变热,但永远比他低一点,一宿就这么爱不释手地抱着。
大半夜烧的头疼,手里失了分寸,勒得怀里人直挣扎,周景铄迷迷糊糊松开了手,两分钟就口干舌燥,体温飙升,脑袋沉得像块石头。他想起来吃片药,总归死不了,死的了也罢,早点去找妈,下辈子投个有妈的家,别像根野草一样,住个金花盆有什么用,他开出一朵花开,有人会高兴吗。
周景铄感觉自己烧出了幻觉,唇角好像有水珠划过,还泛着苦,不知道谁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他像触电一样疼了一下,随后四肢百骸都被这一点清凉抚慰到了,有水送进来了,有水就有力气,周景铄睁开眼,看见李星辰弓在床边,小心拿勺子给他舀水喝。
“哥?很难受吗?”李星辰小心翼翼,端起水杯给他看了看,“退烧药,我查了,少喝一点没关系的。”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茶杯,没泡过千元以下的茶,这下毁了,泡上几块钱一袋的药了。周景铄有力气拿过来喝,但是他一动没动,享受着病人特有的待遇,一口的事,非要等李星辰把苦水一点点地浇灌在唇缝,浸透了舌头,把苦里里外外品味个透彻,后来舌头麻了,苦里还尝出一点甜来。
苦吃完了,李星辰说看见客厅有糖块,问他要不要吃一点,周景铄摇摇头,伸手揽住了恩人的脑袋。
“我想吃这个·······”周景铄蛮不害臊地蹭了蹭鼻子,支起脑袋碰上了柔软的唇。
李星辰后悔给他喂药了,现在那些苦水也进了他的嘴里,唇齿交缠,他也把这苦里里外外尝了个遍。
“你都发烧了······”李星辰红着脸,下意识擦了下嘴唇,周景铄不干了,掐着他的下巴不松手。
“你嫌弃我。”
李星辰叹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仗着周景铄有那么一点神志不清,张嘴咬了他的手,“没有,哥,继续睡吧,才三点钟。”
周景铄吃痛松开了手,想生气,又没什么力气,胳膊砸下来就闭上了眼,灯很快就暗下来了,有人动作缓慢地爬上床,钻进被子,然后胸口压了一根冰凉的胳膊。
退烧药很管用,后半夜头就不疼了,再醒来天光大亮,周景铄坐起来,李星辰已经穿戴整齐,看他起来就从厨房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还有一杯药。
周景铄看见那药还有点回味,扭头看见李星辰穿上了外套。
“你去哪?”周景铄鼻音还是很明显,头发乱翘着,和平时精光瓦亮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星辰道:“医院,下午还有课要补。”
周景铄不高兴:“那我怎么办?”
李星辰指了指厨房,“我煮了一锅粥,还保着温,冰箱里有水果······”
周景铄看上去还是不高兴,李星辰拖到现在已经快要迟到了,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动身往外走了,“哥,有事喊我,我先走了。”
客厅传来关门声,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周景铄在这处公寓住了有十年,还是第一次知道这里的隔音这么好,安静的像真空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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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