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最近长胖了，兼职结束回家，路过小药店，在门口的体重秤上称了一下。
可能最近吃的很好，也可能是心情很好，诸事顺利。
他找到了兼职，就在周冠英隔壁病房，一个母亲带着女儿陪父亲住院，总是因为辅导功课不顺利崩溃得大吵大闹，吵到路人探头围观。
周冠英喜欢下午睡觉，激昂的辅导声总是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周冠英倒是没说什么，毕竟按理说，下午也不是规定的休息时间，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一会书看一会电视，强撑着不睡，看着看着又困，刚眯着又被一声惊呼吵起。
李星辰不得已敲响了隔壁病房的门，他主动请缨给小朋友辅导功课，小学一年级，正是听不懂人话的时候，好在李星辰格外耐心，温声细语地让小女孩家长都不好意思动怒了。
得知他是在读大学生，那位急切的母亲喜不胜收，当即决定聘请李星辰做家教。在安平看病的都不是缺钱的主，辅导费十分大方地给到了一百块钱一小时，只需要带着女儿写作业，顺便预习下第二天的功课，每天两小时。
这对李星辰来说是一份十分意外的工作，既能顾着周冠英，又能不奔不跑地把钱赚了，一下子解决了两件事，实在是两全其美。
与此同时，曾经联系过的另外几家兼职也有了回信，李星辰一时被好运砸的晕头转向，亲身体验到了风水轮流转是什么滋味！
于是他上午写论文，下午做家教，晚上到学校附近的烧烤店打小时工，晚上工资高，时薪有三十块左右，一天下来能赚小三百块钱呢！虽然和在平林的时候比不了，但对于他一个学生来说，也算是很高的单价了。
李星辰早早出门去学校，在学校买了午饭去医院，一整天忙碌又充实，因为是按小时收费，所以晚上的工作也很少加班，七点半上工，最晚十一点也就回去了，没有学习任务的时候还能贪睡赖个床，过得充实，吃得香睡得香，自然也就胖了。
唯一难搞的是周景铄，如果需要陪他，就不得不把上午的学习计划取消，实在急的话只能挪到半夜，但好在最近他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出差，只是偶尔打一个电话过来问一问在做什么。
在陪周冠英，在给小孩子补课，在穿烤串，在写论文，周景铄总是调侃他比自己这个老板还要忙。
手机里周景铄低低地笑，李星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着光秃秃的树杈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忽然很想撒个娇。
李星辰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并以最快的速度否决了自己。他在想什么？因为周景铄最近没有发脾气，因为他的放纵，他温柔的假象，自己就真的有这样得寸进尺的念头了吗。
没说几句，李星辰就借口周冠英要找他，匆匆挂掉了电话。
冷静了一会，再看窗外的树，耳边变回了人来车往的噪音，好像又回到了硬邦邦的现实生活，甚至刚才的笑声都像是错觉，说不定是阴阳怪气，是在笑话他，或者是不耐烦。
李星辰站在病房门口，穿堂风一过，像结了冰，站了很久没有走进去。
为什么要对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产生依恋呢，明明对方从来都没有说过要做他的什么人。
沉思中，李星辰忽然被过路人轻轻拍了一下，他以为是挡路了，连忙说着抱歉往前挪了一步，微微偏过头，余光却瞄到一抹熟悉的金属光泽，心里咯噔一声。
“高总。”李星辰有点不自然地喊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高帆向来没什么好感。明明他说话也礼貌，也没怎么招惹自己，仔细想想，这人除了没有边界感，好像也没多让人讨厌，但他就是亲近不起来，生理性想要避而远之。
高帆还是那副标志性的微笑，语气里还带了一点委屈，“星辰，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连声哥都没听你叫过。”
沉默片刻，李星辰转过身来，犹豫着启齿：“帆哥，您有什么事吗？”
高帆往他手里塞了两箱沉甸甸的东西，李星辰低头一眼，是一盒燕窝和一个果篮。
高帆笑道：“我看阿姨还在睡觉，就不进去探望了，改天再来，礼物你替我拿进去吧。”
李星辰想让他拿回去，高帆却转身就走了，好像真的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来看看他们而已。果篮很重，手上勒的发疼，高帆不知道从哪里拎过来的，为了送给一个没什么交集的人。
高帆走得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看着他利落的背影，李星辰心里也勒的发疼，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追了出去。
李星辰喊：“帆哥！你等等，等一下！”
高帆停住了，转过来看他，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看他奔跑而来，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李星辰在他尚未触及的地方及时刹停，拽着人往旁边靠了靠。
“帆哥，”李星辰喘了两口气，“给我两分钟，我有话和你说。”
高帆定定地望着他，李星辰说：“还没谢谢你，要不是哥你，我都没有意识到转院的事有这么难办，还有······”
“实在抱歉，我当时太着急了，所以我哥和我说的时候，我就······”
我就骑驴找马了，李星辰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好的措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有什么损失吗······金钱，时间，我都可以赔给你······”
高帆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你怎么赔？”
“用······钱？”李星辰十分不确定地报出了一样最安全，但是也是他最匮乏的东西，可如果高帆要，在合理的范围内，他一定一分不差地赔偿给他。
“呵呵，”高帆摇摇头，发出一声轻笑，“不用了，星辰，阿姨转过来就好，当时我也是昏了头，难得你愿意找我做点什么，我也只是想逗逗你，你又不欠我的，何必说什么赔不赔的，你别怪我就好。”
高帆轻轻握住李星辰的手，晃了晃，“为什么你愿意和景铄走的那么近，却不肯接受我呢？”
李星辰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没有躲掉，虽然高帆握的紧，但他还是用了点力气挣脱了。
“帆哥，我和我哥，我俩没有关系，只是我欠他钱······”李星 辰低下头，“所以不敢不听他的话。”
高帆看着他：“欠钱就听话吗？”
李星辰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干脆点点头，“嗯，欠钱，所以只能听他的话。”
李星辰说得虔诚，既像是在告诉高帆原因，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两个人都各自沉默，认真地钻研着这句话的含义。
李星辰想来，是外力让他对周景铄产生依赖，不是主观的放纵，只是债在哪锁链就在哪。生活让他低头的时候，周景铄勾着他的下巴让他扬起脑袋。
这话听在高帆耳朵里就是另外的意思——周景铄是李星辰的金主。恰好，高帆不缺钱，有的是钱，更好的是，这个金主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锁链放的实在是太长了。
还没认主的小东西走丢的时候，谁抱回家就是谁的。
有理也说不清。
高帆拒不带回礼品，又不能丢掉，李星辰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给周冠英打开了，再三解释不是周景铄带来的东西，是其他朋友送的。
周冠英不想信也不吃，李星辰就求那个实习的护士姐姐，周冠英很听她的话。这位护士姐姐很是清秀漂亮，喜欢在工服的口袋上别好几根可爱的笔，花花绿绿的很扎眼，她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显得整个人机灵可爱。
说起来，大概是年龄相仿的缘故，有的时候照镜子，李星辰还觉得自己和她长得有那么一丁点像呢。
结束了功课辅导，喉咙因反反复复啰嗦而干涩不已，李星辰喝口水润了润，便马不停蹄去给周冠英打饭，吃完再赶公交回家，休整一会，再到下一个工作的地方。
这家兄弟烧烤是一对双胞胎在经营，因为在大学附近，所以生意经常十分火爆，员工也大部分都是勤工俭学的学生。这里兼职的大部分都是常客，和老板比较熟悉的学生，所以人员较为固定，毕业季有员工变动的时候名额都要靠抢，李星辰这次十分幸运，刚好在他来问的前一天有人准备考研不干了。
最近真是幸运的不像话，这让从来踏踏实实，相信一步一个脚印的李星辰想去刮一张彩票。
工作在十点半准时结束了，待到更晚的客人不多，老板两个人加上两个家里人，自己就能照顾的了，李星辰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再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径直走进一家总是路过的彩票店。
狭窄的门脸里被一个玻璃橱柜塞满了，老板问他要哪种，五元的十元的，二十元的五十元的，李星辰磨拳擦掌，要了一张十块钱的，老板就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掀开玻璃柜门给他撕了一张最上面的，又递给他一个铲子。
李星辰没有接触过这些，认真阅读了票面上的规则，然后一点一点小心刮掉涂层。人生的第一张彩票就中了十块钱，李星辰又惊又喜，不赚也不赔，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老板看他生疏又兴奋，慈眉善目地问他是不是第一次买，李星辰说是，老板便竖了个大拇指，夸他第一次买就中了奖，手气很不错，问他要不要再来一张。
李星辰攥着那张十元纸钞，礼貌地拒绝了老板的邀请，欢喜道了别。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收获，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至于其他，不用强求。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星辰轻快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不带一点遗憾离开了小店。临近十二点，小区里安安静静，临街的小超市都紧闭房门，只有门外闪着五颜六色灯的标识和昏暗的路灯供他辨别方向。
踏进房间那一刻，李星辰感觉浑身都放松下来。这个十几平的小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他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衣服，被子，电脑和书。
以前李星辰很少在宿舍里待一整天，不是在教室上课就是在图书馆自习，现在不得已搬了出来，他倒是开始喜欢在家里自习了，就在床边那张暗黄的老书桌上。
他没有那么爱出门了，也没有以前那么有精力，每次出门都相当疲惫，迈出家门，吹到风的那一刻人就开始脱水干瘪，慢慢变成一个小老头，严重的时候走路也费劲，交流也费劲。
甚至赖床的次数也变多了，他喜欢睡醒了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就在床上躺着，从窗户往外看，看外面的树梢轻轻摇晃。如果是下雨的日子，他会刻意晚起一个小时，窗外雨水滴答，李星辰对自己短暂拥有的小窝，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流连。
有的时候，在一些人多的地方，李星辰甚至会有一些万众瞩目又无所适从的错觉：如果身边有人小声说话，他就会怕他们是不是在讨论自己，就要抬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往自己的方向看才放下心来。
泡了三年图书馆，第四年的时候竟然出现了这样奇怪的感受。
也许这样的担心是一种自恋，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共享空间而已，没有那么多人会真心实意关注别人的事。道理他都明白，但就是不自在，越是开导，越是在意，越是刻意，越是敏感。
但总而言之，李星辰不去图书馆了。
周景铄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李星辰去吃了大餐，他让李星辰来选，李星辰又没去过什么上的了台面的餐厅，担心选的地方周景铄看不上，于是选到了他和徐进去过的那一家店。
李星辰没有说自己来过，周景铄又让他点餐，李星辰毫不犹豫点了杨桃果汁，还有上次才学会吃的牛排。周景铄今天心情很好，特地说明了他来请客，虽然不说的时候也是这样，李星辰便也不客气。
客气也没办法，他可以随便吃什么，周景铄总是要吃好的，这么好的李星辰又吃不起，干脆对自己的清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时候。想通了以后，他拿起刀叉决定大吃一顿。
周景铄点了一瓶红酒，所有招牌，还有几个上次没有吃过的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李星辰从善如流，让吃的时候就吃，让喝的时候就喝，一点都不拘谨，一点都不不好意思。
周景铄问他最近的行程，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饭，李星辰汇报工作一样一一道来，除了那些说了一定会点着火的部分，比如高帆来找他，其他的都老老实实如实相告。
李星辰告诉周景铄他在家里赖床听雨，告诉他家里的小盆栽在寒冷的季节开了一朵花，告诉他自己去买了彩票，然后中了奖，周景铄吃了两块牛肉又喝了一大口酒，对他陈述的部分好像不太感兴趣，只是一味地问：“我不在的时候，没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吧？”
李星辰摇摇头，没有刚才的眉飞色舞了，回说没有，然后就不说话了。
短暂的沉默以后，周景铄放下刀叉，叫服务生来加了一份炸虾和水果沙拉，李星辰正低着头认真和牛排较劲，盘里忽然多了几块切得齐整的牛肉。
李星辰说了谢谢哥，叉起一块开始嚼，周景铄从桌子的那头伸过来刀子，把他盘里的整块牛肉也切得齐整。
周景铄：“太饿了，一下飞机就过来了，你刚才在说什么？”
李星辰想了想，“没什么，我说我没见不该见的······”
“哦，你说买彩票，”周景铄拿起酒杯和他的杨桃汁碰了一个，“为什么去买那种东西了，钱还够吗？”
“够。”李星辰斩钉截铁，“够的哥。”
“不够了和我说，对了，我出差的时候陪客户去逛古镇，带回来几个挺好看的花盆，你挑一个给你那小花换上吧，还有，我想吃你们学校的饭了，什么时候去图书馆······”
周景铄吃饱了话就多起来，李星辰像一棵被太阳晒蔫的植物，这会又被人浇了点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叶子。
周景铄又喝了一口酒，嘴角的弧度被酒杯盖住，其实没有必要，不盖李星辰也不会盯着他看，所以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自己的小心思倒是都写在脸上。
李星辰的喜怒哀乐太简单了，也容易看出来了，不高兴就不说话，就低头，不看人，高兴了就笑，或者憋着笑，紧张的时候就左顾右盼，就像现在一样。
“您好，您的法式罗勒炸虾和烤南瓜沙拉。”
李星辰用余光扫了一眼，还在吃紧挨着自己的那盘罗列地整整齐齐的蘑菇，周景铄把蘑菇端走，换上了酥香的炸虾，李星辰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个好吃。”周景铄示意，李星辰于是伸出了叉子。
周景铄没有骗人，他确实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司机接上他就直奔李星辰小区接人，一天一顿饭都没吃，这会急着吃饭和查岗，忘了回应小孩的话。小孩就是小孩，还得哄着才行。
油炸食物果然能使人心情变好，要么小孩爱吃呢，李星辰吃了两口炸虾，一直都没怎么动的果汁都下去了半杯，在自己座位上正襟危坐，忽然问周景铄一会要不要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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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