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徐徐停在“云居”的门前,浥烟盈盈走近门前,抬手叩了叩门,裴月娘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盯着这扇门。
良久,无人应答。
浥烟低垂着眼眸,抬手又叩了叩门。
依旧没什么动静。
裴月娘已经攀上左边的墙壁,作势便要翻墙入院了。她动作麻利的翻了过去,很快这扇门便被裴月娘从里面打开。门刚刚被打开,屋内便出来了一个年轻,有两分姿色的姑娘,哦不,应该算是妇人了。
这位妇人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两腮搽着胭脂,红扑扑的,头上也是堆了一堆钗环,用料不算名贵、打磨形状也不算精巧,堆了太多廉价的饰物,生怕别人看轻了自个。
裴月娘舌挢不下看着眼前的妇人,从未见过如此招摇之人。
妇人怒气冲冲对着他们喝道:“你们是谁?谁允许你们私闯进来?”
她呵斥时头上钗环晃来晃去,裴月娘甚至有些怀疑她再多说几句,这钗环都得掉下来。这般想着竟一时忘了应答。
浥烟面色不改,径直往前走着,从那妇人身边经过,走进厅内。这处云居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了。进门便是厅堂,左侧一间居室,后面小院之中还搭盖了一间很大的屋子。是云姑娘平时制作胭脂香料的屋子。
浥烟按照每位姑娘的名号,在每个州都分别搭建了方便她们居住的居所。因此那名妇人说她们私闯其实是谈不上的。这处云居本就是浥烟的房子。
浥烟进去后便直接坐在首位。这一举动令被无视的妇人更加的恼火。转身脚上用力地踩着地板进去,直踩的地面咚咚响。
她一走,头上的钗环也随着她大力的走动而掉落了几个。
裴月娘见状再也忍不了了,两手叉着腰,前仰后合的笑了起来。
妇人气的直哆嗦的手指了指上首坐着的浥烟,又转头指着裴月娘,道:“你!你!你们究竟是何人?!敢跑到我这里撒野?”
浥烟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这、里。”
妇人本还气血上涌,被浥烟盯的心里直发虚,加之她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每吐出来一个字,妇人的心都跟着提起来。
这房子本来就不是她的,是她夫的妹妹的,听她小姑子说是雇佣她的人给她提供的住处。她和她夫原先住的那个房子哪里有这房子好,于是她们便把他小姑子送去给了城中一户富商的大公子为妾。她们便住了进来,起初她们还惴惴不安,害怕房子的主人突然到来收回房子。可是她们住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就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可如今突然来了两个一看就不简单的姑娘,尤其是上首坐着的,面上带着面纱,一袭碧蓝色曲裾袍,头挽纤云髻,云头上插了两支银钗。瞧不清脸,不过光看那双眼睛加之这通身的气度,也能看出这姑娘的不凡。更别说院中站着的那位娇俏无俦的姑娘了。
如此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搞不好就是他小姑子的雇主呢!
裴月娘迈着步子从院中进屋,路过这妇人掉落的钗环刻意避开走。边走边说:“师姐,别和她废话了,直接问她吧。”
浥烟颔首道:“肖轻呢?”
妇人听到这句霎时一惊,肖轻便是她那位小姑子,看来果真如她猜想的那般,来的这两位姑娘便就是这背后的雇主。
“嫁人了。”
浥烟眉色微微蹙起,重复道:“嫁人了?”
念着不由得想起当年她来到越歧城中开店,她安排在各州浥伊阁的姑娘们,都是她在清翼州收养的小丫头,从小便教她们制胭脂的手艺,后去各州开拓产业,便在每个州安排一位姑娘负责制胭脂,然后每个月初给她们所在的州的浥伊阁提供胭脂。
却独独这负责给越歧城中的浥伊阁供货的姑娘不是自小就跟着她的,而是她来到城中偶然遇到的,当时浥烟刚到越歧城中,便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在大街上,彼时正是冬季,她又穿的那样单薄,浥烟于心不忍便让她上了马车还给了她厚衣服让她穿上抵御严冬。
后还给了她足够的银钱,便让她离去,可谁知这姑娘说自己无家可归,愿意跟着浥烟,不管是端茶倒水还是洒扫烹煮,她都能做的。加上当时越歧城却是少了一位负责制胭脂的姑娘,这就遇到了一个,说来也是巧合、缘分,而浥烟向来是信这缘之一字的。这位姑娘便是这肖轻,当时浥烟给肖轻了云姑娘的代号,于是便多留了一阵,教肖轻制胭脂。待她学会之后浥烟才离去,起初一年多越歧城中的收益和其它州不相上下的,不过毕竟浥伊阁的胭脂一个月售卖都有定量的,所以都卖完,赚的银钱也是大差不大的。
裴月娘去浥烟身边坐下,那妇人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肖轻嫁人了。”
浥烟眉头蹙的更深,“嫁去何处?”
“这,姑娘找肖轻有何事?我可代为转告。”那妇人双手交叉垂于身前弓背谄媚笑着说。
浥烟和裴月娘对视了一眼,又起身在这屋内四下踱步,步至后院制胭脂的小屋,只见小屋已经是破旧不堪,屋檐下蛛网横生。就连这门板之上也是堆积满满地一层厚灰。
门前上了锁,浥烟和裴月娘过去窗前,浥烟抬手推了推木窗,木窗只轻轻动了动,反而扬起掉落一大片的灰尘。二人反应迅速的掩住口鼻后撤,心想应是被人从内用什么东西给抵住了。
灰尘还未散尽,裴月娘捂着口鼻道:“师姐,这屋子是多久没住人了啊。堆了这么多灰。”
浥烟轻轻摇了摇头,说:“走吧。”
就这样,二人又回到了厅内。
那妇人刚刚坐下没一会儿,见她二人这么快就回来,不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浥烟扫了一眼屋内,道:“搬。”
她声音不大却认真。不过那妇人还想装傻,一副不明所以地问:“搬什么?姑娘是在同我说话吗?”
她点小伎俩哪里能瞒得过裴月娘,裴月娘直接纵声明明白白地说与她听:
“搬就是让你带着你的东西搬出去明白吗?鸠占鹊巢了这么久,还真以为这云居是你的啊?忒不要脸了吧。”
那妇人的计算被裴月娘撕开,站着嗫嚅道:“我当家的还没回来。”
“那便等你当家的回来,你们一起搬吧。”浥烟又说,“再差个人去唤肖轻吧。帝王脚下,我倒是想看看这鸠占鹊巢,偷梁换柱,报官是怎么个说法。”
那妇人也是个色厉胆薄的,她虽然住进来了,却没有她丈夫那般淡定,夜夜都担忧雇主寻上门,更别提那胭脂之事本就让她心虚不已,浥伊一说偷梁换柱她下意识就想着她丈夫做的是不是被发现了??她们要是报官,坐牢还是最轻的,就怕被发配、上刑啊!
“若你如实说来,这事尚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不招,大越的律法你是知道的!”在她无措愣神间,裴月娘站在上首喝道。
这一喝不由得让她身体一颤,手也抖个不停,腿直瘫软坐在地上。脑中不断回荡着:大越的律法……大越的律法。是啊,她是知道的呀!就怪当初猜谜心窍了啊,总想着卖一次就带着钱跑,这样雇主来了也已经寻不到人了呀,可是雇主一年都没来,这不由得助长了他们的**和胆量。
妇人心知她们并非在和自己商量,当下也只好如实说:“我丈夫逼着送肖轻去那富商家时,听肖轻说过,她做的胭脂都要送去那什么阁……对,浥伊阁!可是我丈夫又是个好赌的,所以便盯上了浥伊阁的盈利,说是帮肖轻送货去,可是这卖胭脂的钱又落不到自己兜里,于是便和另一家胭脂铺子合计,将肖轻做的胭脂卖给它。那家胭脂铺子和浥伊阁是死对头,平素便就眼红浥伊阁挣钱多。如今送上门的胭脂,那家胭脂铺直接出高价买了我丈夫从肖轻那里取的胭脂。”
说完她抬头看了眼上首的浥烟和裴月娘。
浥烟冷冷道:“继续。”
妇人颤声道:“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呀。”
就在这时,三林左手揪着一名瘦小的女子,右手揪着一名矮小的男子进来,随手便将这二人往厅中一掷,二人跌坐在厅中,女子甫一抬头先是欣喜而后又惊惶:“姑娘……”
浥烟并不理睬这瘦小女子,冲三林颔首,道:“多谢三林叔。”
三林摆了摆手便大步迈了出去。
那男子落地便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妇人身边,轻声道:“荟荟,你怎么了啊!”
说着便要揽过这位妇人细看,却不曾想被这妇人狠狠打了一巴掌“骗子!”
裴月娘站在上首看的倒是有趣。扬声对这妇人说:“行了,不用你继续了,肖轻和你丈夫来了。”
那名男子被打了一巴掌也不恼,抬头看着二人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妇人打断“你如实交代了吧!她们就是肖轻的雇主!”
这妇人心知惹不起,生怕这二人恼了报官,见他欲做争辩,心下更是恼他、恨他。
他去年知道肖轻住在这里,还挣了不少钱后便拿了肖轻的银钱去她家中提亲。她嫁给他之后他又将肖轻送去给富商为妾,带着她住进肖轻这里,若不是肖轻进府之前告诉她了,她胆小多留了个心眼不然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她现如今只盼着雇主能不报官。
这男子站起身还想扶起这妇人,妇人甩开他自己站了起来。
裴月娘双手抱胸,瞥了一眼妇人,随后又盯着男子,说:“适才她说了你们如何鸠占鹊巢,现在你来说。”
男子似乎又想耍花招,奈何妇人在一旁瞪着他,他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让我说什么?”
裴月娘目光一冷,倏地从腰间抽出鞭子,狠狠一鞭子便抽了上去。男人顿时便倒地哀嚎着,血从他浅色衣服上晕开。当即胸前衣服便烂出一条红痕。依稀可见里面血肉。
“兄长兄长,你没事吧?”肖轻爬到男子身边,似乎想查看自己兄长的伤势却又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伤口,于是就这般举起着双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浥烟淡定地看着,无视着地上翻滚的哀嚎声。
“现在,继续。”裴月娘冷冷道。
男子痛叫着,并不回答裴月娘的话。反而将肖轻当作撒气的目标,一脚踹开她。肖轻被踹的直往后跌。
于是裴月娘再度动了动自己握着鞭子的手,男人连声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啊!”
男子说完见裴月娘并无动作,忍着疼直喘粗气,道:“浥…浥伊阁的胭脂被我中途倒卖给,给别的,胭脂铺了。至于……送去浥伊阁的胭脂,都是低价买的劣等胭脂。”
他这一番话说话已是汗流不止,汗水浸湿了后背,蔓及伤口,疼的他吼叫不止。
浥烟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子。“偷我的东西。我该怎么罚你好呢?”
肖轻连连跪着过来,对着浥烟不停地磕头,哭道:“姑娘,姑娘我求你了。你饶了我哥一条命吧。我当牛做马也报答你。”
她磕的额头溢血。
浥烟眉眼微挑,轻笑了两声,低头伸手摸了摸肖轻的额头旋即从她身边走过,看着妇人。
“不,你不用求我,我答应过她,只要你们如实说来,我是不会报官的。”
听她说不会报官,妇人心里可算松口气,可是肖轻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毕竟那么多的胭脂,可都是银子啊!真的就不计较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浥烟便又说:“可我只是说不报官,并未说不会处置你们啊。”
话音一落,妇人和肖轻以及地上躺着的男子,皆是心一提。
浥烟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罢了,我便给你们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妇人抢道。
浥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陶瓶,在手中轻轻转动着,道:“第一,我师妹抽你们二十鞭子。活不活全看你们的命。第二,吃了我炼制的毒丸。每月月末那一整天毒性会发作,痛若万针搠骨。无药可解,能不能扛过去——还是看命。现在,你们选吧!”
听完三人面面相觑,冷汗直冒。妇人竟是直接被吓哭了。刚从地上起来,这一下子又瘫软回地上去了。
谁都没先开口做选择。或是说,她们并不想选择。
“如果你们不选,我将默认你们选择了第三条。”
肖轻咽了咽口水。费力开口。“什么?”
裴月娘将手中的鞭子举起往地上抽了一下,“咻”地破空声,再到鞭子落地发出“啪”地一声。仿佛打在三人的心上。
“第三条就是我送你们现在就去死!”裴月娘淡然道。
妇人听完再也撑不住了当场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