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十六年,南方雪灾,死伤百姓数万人等。
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普通百姓的人生里便是尸横遍野,夜半心惊。
陈清晏看着老乞丐僵硬的尸体,拢着三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乞丐萝卜头哀叹自己真是扫把星转世。
上辈子被好心人资助才得以成为孤儿院中仅有的一位考上大学的幸运儿,在大城市拼搏半生赚得了九位数的存款。堪堪立下把所有财产成立孤儿院运营慈善组织的遗嘱,就因为酒后驾驶大货车的无良司机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睁开眼,开局又是一个碗。陈清晏对自己拿到的人生剧本已经无语了,也不知道老天爷在跟自己开什么玩笑。如果说真的恨她,大可不必让她再次重生,如果是福报,第一回见穿越者穿成三无乞丐。
就在七岁的乞丐小萝卜头陈清晏差点把自己饿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神神叨叨但人怪好的老头子。老头子脑子有点问题,自称天子门生、太子太傅,他看着陈清晏的第一眼就痛哭流涕大骂大夏朝之大厦将倾,上天竟降妖女于世间横行。
天菩萨,陈清晏实在是饿极了,在与内心的良知做剧烈挣扎、退堂鼓与冲锋号角来回僵持之后,她终于开始作恶——偷了包子铺的一个没卖出去的隔夜馒头。
恨,像自己这种老实人干点好事没什么回报,一干坏事报应立马就来了。
陈清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馒头沉思,也不至于吧,古代的道德绑架比流量明星的黑粉头还过分,拿个馒头也能被打成妖女。
算了算了,看这老头子这么神经,肯定也是饿昏头了。陈清晏揉了揉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大义凌然的把馒头塞给了疯老头。
可肚子实在饿的难受,陈清晏只好从兜里拿出藏了大半宿的树皮充饥。又腥又苦,没有馒头好吃。陈清晏两眼泪汪汪,看着白面馒头,馋啊。
疯老头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白面馒头上的黑爪印,又看看眼前蓬头垢面吃树皮的小乞儿,半响说出一句:“罢了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之后就跟着我生活……学习仁义理智信,不许再作恶……”
我,作恶?陈清晏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小身板,麻绳专挑细处断,饿运专挑苦命人,有朝一日能在这乱世吃上饱饭都算好的了。
陈清晏就这么离奇且略显草率的被疯老头李且收养。
在这些年东奔西走的日子里,所幸养父李且能识文断字,逢年过节写点对联抄抄书画能赚几个铜板子。甚至还会一点传统老手艺,靠着相命之术一路招摇撞骗,偶尔也能被富户奉为座上宾,胡吃海喝一顿。
从此陈清晏跟着名义上的师傅,实际上的养父,也就是疯老头李且,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顿顿不准时的生活。
好歹也是没饿死。
一晃眼8年时间过去,就在陈清晏以为生活就是这么平淡且寻常的过下去时,一场百年难遇的南方雪灾带来西伯利亚的寒风,极低的温度让养父李且咳疾复发。因无钱买那价值百金的十年雪山参,养父李且在病痛和凄苦中去世,留下陈清晏独自一人为其送葬并整理遗物。
“老头,你看看,不让我去做生意。还说什么我天生反骨只能书香教化,现在好了,没钱治病把自个儿病死了,还给我留三个萝卜头当拖油瓶使。”
李老头寻常就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这几年来除了收了陈清晏这个关门弟子,还收了锁门弟子于勒,封门弟子田南春,焊门弟子房元嘉,如今依次是十二岁、十岁、七岁的年纪。
年纪小做不了长工、下不了苦力,陈清晏一睁眼闭眼就先欠上他们三顿饭。
“满屋子书有什么用?不如等会儿给你烧了带走,下地府了也能打个闲儿看。”
陈清晏略带嫌弃的拿起李老头之前留在家里的书,嘴里虽嘀嘀咕咕,还是小心的把李老头留下的书全都整理好放入樟木箱子里,以免被虫蛀。
“一个二个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寻常人家的丧事,便是找个地方一埋,有些绫罗绸缎陪葬都算是体面的。
陈清晏给师傅挑了个清净的地儿,郊外的青山上,绿水长流处,地势连绵一看就是风水宝地。
等一切丧仪程序弄完,便开始收拾起师傅的房间,整理起遗物来。
陈清晏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并不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亲人离世的悲伤,而是她知道最重要的是她要完成师傅的遗愿,把师弟师妹们拉扯大,更要完成师傅对他们几个学生的弘大要求——结束乱世。
是的,李老头虽身陷囹圄(据说是从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变成了跛脚道士),仍不忘报国大志。临死前更是扯着陈清晏一个人的耳朵絮絮叨叨,让她一定要忠君报国,不要学那褒姒、妲己祸国殃民。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陈清晏只求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一方富户好好躺平享乐就行了。其他的,能帮把手就帮一把,乱世中自保已是不易。
陈清晏已经对老头时常冒出来的神奇语录脱敏了,只剩下几个小弟子还十分自责自己学艺不精。
“师傅走了,可我武功还没学好……”师弟于勒是走的学武路子,年方十二岁,身量高大得犹如成年人一般。遇到闹事者上门,陈清晏的习惯性动作便是,关门,放于勒!打他们个落花流水。但因年级尚小,于勒那一双圆澄澄的眼睛总是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我…我也是,早知道我就好好学医,现在也能去山里找点人参卖,挣钱给师傅看病……”师妹田南春胆小心细,李老头便培养她做医师。她所配制的十味还阳丸便是他们走南闯北的畅销产品,让无数中年士绅一夜回春。
最小的弟子房元嘉没有说话,他现在还不懂什么叫亲人的离去,只朦胧的知道师傅再也不会教他念书识字了。
“行了行了,振作起来。怕什么,有师姐在,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陈清晏在这一堆旧书堆里翻找,还被浮灰呛了几口。
“喏,终于找到了。”陈清晏看着手里一本因时光而染上淡黄色氧化涂层的菜谱,得意道:
“老头子,你之前不让我做生意,还把我好不容易绞尽脑汁背出来的菜谱给没收了,现在你人走了,看还有谁能管的住我?”
菜谱上繁简混合,还夹杂着少许西洋字符,就算大夏朝最博学多识的太学博士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说是一本鬼画符。
但陈清晏可清楚,这可是她的致富经。上辈子作为在天朝的老吃家,陈清晏为吃上一口中华美味还去某挖掘机美食学校端了两年盘子。
如今重生在大夏朝的蓉城,因远离中原纷争尚且安稳,只有小吃这种低成本买卖最容易挣钱。
虽然陈清晏的目标不仅于此,但目前挣一笔快钱才是最紧要的。
于勒是武生,每月练武需耗费10两白银的精肉白米面,还要买药材食补。师妹田南春学医因师傅留下的传承齐全倒是花不到什么钱,可小师弟房元嘉是准备当宰辅之材培养的,师傅走后陈清晏只能将房元嘉送书院去,一个月多出将近15两的开销来。
陈清晏手里如今还剩有72两白银以及532个铜板,这是师傅留给他们最后的遗泽。此外,仅陈清晏手里有一翠色麒麟雕玉佩,那是师傅给她的成年礼,在陈清晏今年的及笄礼上传给了她,这是万分动不得的。
“于勒,你去把灶房里堆的那些破铜烂铁拿来,我们去铁匠铺打个推车。”师傅寻常就喜欢背上行囊走街串巷,顺带帮忙择个良辰吉日。碰上穷苦人家付不起药钱、挂钱的,便随便拿点什么来都可。因此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累积不少,那些碎掉的锅碗瓢盆都在灶房堆起生霉菌了。
倒也方便陈清晏如今拿去旧物利用,重新打个流动小推车。
“南春,家里的香料种植得怎么样,够不够我们去开个小摊赚钱?”陈清晏早在多年前便受不了大夏朝的单调饮食,一家人四处流落的路上陈清晏时常在师傅面前嘀嘀咕咕要收集辣椒、大蒜、孜然等,如今倒也把现代常用的香料收集了个十之**,在郊外的田埂里长势甚好。
“若仅是小食便也足够,家里还有不少之前晒干处理好的存货”,田南春是最细致的人了,想想师姐一向脑子好使,做小食生意迟早能打出招牌,到时家里这些也定然不够用的。
“我前些天配了一剂催生丹,能把作物种植周期大幅降低,用上大师姐所说的大棚技术,之后让师兄浇田时多撒点,每月都能收获一批香料,之后就是开餐馆也足够。”
陈清晏为自己这个贴心的师妹十分感动,“辛苦春妹了,于勒你学武的就多辛苦些,也当锻炼身体。”
于勒当然是没有任何异议,半大小伙子一天气血翻腾劲头没处使,有个活儿干心里也踏实。
陈清晏吩咐好房元嘉好好在家读书,等一两月要送他去学堂上学,没看见房元嘉嘴巴嗫嚅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便带着于勒去铁匠铺打推车去了。
凛冬才过,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完全没有春日的喜气。
铁匠铺在西街,这里出名的还有丰富的南北交易,不少商客都会来蓉城出名的西街采买天南海北的物产,再转卖至各地县。
其中,也包括人奴交易。
陈清晏在路过一家人牙行时,便看到了一牙人在叫卖一稀有货色——蛮奴。
大夏朝和周边国家向来不太平,常有战争导致双方军民成为俘虏,转而成为异国奴隶。
一般的蛮奴力大,是下力的好手,算得上稀有不过也不至于引起众人围观。
陈清晏算是好事的,和于勒对视一眼,于勒便懂起了师姐的意思。仗着一身高强的武艺,拢着陈清晏便挤倒了最前面。
陈清晏定睛一看,便知为何围观者甚重了。这个蛮奴容貌俊美,五官深邃,眸子更是清透的蓝色如同碧蓝的大海。活脱脱一异域美人,至于为何没送去男风馆还在牙行当滞留货色,便是因为其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伤口处森森白骨依稀可见,整个人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眼见着便要没气了。
那双犹如海蓝宝一样的眼睛带着仇恨看着眼前这些刽子手,仿佛是要将他们深深铭刻入心里,下了地狱都要让其千刀万剐偿命来。
陈清晏一不小心直直对上了这双阴翳的双眸,愣了一下。
她可不是因为被眼眸中夹杂着绝望与愤恨的眼神所感染,而是这难得一见的面相。
这蛮奴头角峥嵘,耳高于眉一看便是年少成名的命格,可两眼下青黑带黄,是父母在这两周内双亡的意思。
额上一颗隐约黑痣如小人缠身阻挠其事业宫,便是他今天所经历的磨难。不过命途多舛,倒也是应其杀破狼的命格。
这样的贵格,必定不会庸庸碌碌的死在牙人手中,换句话说——
陈清晏两眼放光:潜力股!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