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蒋清淮的屁股后面就多了一个跟屁虫。和膏药一样,自己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诶淮哥,你这是收了个徒弟啊?”郑浩一脸八卦的问。
“真是。”范言初自动列队:“收来个不太聪明的小迷弟。”
说话声音很大,许逸就算离得远也能听见。他局促的沉下了头,努力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蒋清淮让他们去球场等着自己,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
许逸余光看见前面的人站住了脚,仓促的抬起了头,愣愣地停住了脚步。
蒋清淮见许逸似乎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耐下性子朝自己脚下扬了扬下巴,示意许逸到自己旁边来。
许逸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试探性往前慢慢挪着步子,见蒋清淮没有反应,才加快脚步走到了蒋清淮身边。
“你属蜗牛的吗?”蒋清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闻言,许逸赶紧快了脚步:“对…对不起,我下次走的快一点可以吗?”
蒋清淮没应声,大概率是默认了,淡淡开口:“你想一直跟在我身后吗?”
许逸明显的怔了一下。他记得前几天自己问他的时候,蒋清淮明明说了的,只要离得远,不会打扰到他就可以跟着的。他不知道蒋清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敢回话,只是紧紧攥住了校服衣服下摆。
许久,许逸才开口,声音轻的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烟:你是不喜欢吗?那我下次可以不……”
“你爱听他们那样说你?”蒋清淮打断了许逸,微微扬起眉。
许逸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显然是没听懂蒋清淮的话:“啊?蒋同学你,什么意思。”
阳光打在脸上,看不清楚蒋清淮的神色:“你是默认了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许逸没吭声,只是把视线又垂了下去。
蒋清淮落下那双清冷的眸看向身侧的少年。
肩膀薄的像是一张纸,风一吹衣服被撩到后面,勾勒出瘦的像是骨架的身材。
白皙的皮肤下似乎埋藏了千万种情绪,自卑,紧张,怯懦。
这个人明明才十七八岁,明明正是明媚的,希望的,前途一片光亮的年纪。
是啊,他明明才十七岁。
”你不打算反驳?”蒋清淮眉眼间稍柔和了些:“听着他们那么说你,默认那些虚有的谣言?”
许逸喉咙干涩的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反驳过,没想反驳过,没敢反驳过。从小到大,对于那些闲碎的谣言,他能做的只有隐忍和退让。长时间的自我否定刻进骨血,他始终认为,都是因为他自己这种阴郁孤僻恶心的性格,才得到了那些尖锐刻薄的议论声,这些都是他活该。
他快习惯了,习惯了那种如钢针利刃刺穿心脏般的痛感。
许逸是想说话的,他想对蒋清淮说,他想反驳,不想再听那些谣言。
但喉咙里似乎被人强塞进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他想说话,但那颗石头一下下刺着他的声道,血水淹没了他的声音,腥味包裹住他最后的倔强,然后溺死在那片血海里。
如鲠在喉。
“我给你两种选择。”蒋清淮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只好开口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第一,作出回应。”
许逸猛地抬头,血红色的眼睛里含着泪花,颤抖着嗓音:“我选第二……”
“第二种,别再跟着我。我不需要不熟悉的人伺候我。”
“可我要赔你的笔……”
“那是你自己的事。”
许逸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蒋清淮在帮自己。
可是……
蒋清淮没让他再继续想下去。
“我帮你。”
——那是个雨夜。
蒋清淮和家里闹了别扭,拒绝了来接的司机,赌气似的自己走回家。南城的天总是阴晴不定的,雨说下就下了起来。蒋清淮庆幸自己带了伞,撑起黑伞走在回家的路上。没走几步,一个黑影就从他身边呼地掠了过去。
九点多钟,天早就黑下来了。蒋清淮被吓了一跳,视线跟随着那人。
是许逸。
他没带伞,拿着书包顶在头上,狼狈地往前跑着。脚步踏在水坑里,溅起了一朵朵水花。蒋清淮闪躲的及时,要不那些水花就都溅在自己身上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就跟上去了。
许逸跑了一路累的呼哧带喘,他那具虚弱的身躯显然已经撑不起他这么用力跑了。许逸赶紧躲进了桥洞里,用手拍了拍书包上面落的水。
蒋清淮跟着他进了桥洞,一脸鄙夷的打量着周围。
发霉的墙皮,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蒋清淮嫌弃的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站着,把伞收了回去。
许逸小心翼翼拉开了书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大团被东北大花样式的毛巾包裹着的东西。他一层层扒开,宝贝的拿出了他的小熊。
蒋清淮皱了皱眉头。
“贝贝,我跟你说。”许逸开口:“今天我不小心把蒋少爷的笔弄丢了。”
蒋清淮眉头锁的更紧了。许逸声音很轻很轻,但桥洞里没什么杂乱的声音,回响把他的声音扩的很大。蒋清淮从来没听过许逸这样讲话,很温柔,很清澈,很爽朗,语调也很轻快,透出高中生该有的阳光的味道。和他在学校里那种胆怯,暗哑的声音完全不同。如果不是确认了面孔,蒋清淮一定会认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我真的把他放在桌洞里了。”许逸的话还在继续,鼻音慢慢变重:“贝贝,我怎么可能偷东西呢?”
也不知道在问谁,不知道隐含着什么意思。
但蒋清淮听得明白。
“他们总欺负我。”许逸眼泪彻底流下来了,乱七八糟的粘在脸上。衡江这边晚上风很大,从水面吹过来就更凉了。撞在许逸布满泪痕的脸上,一阵阵刺痛传来。
他胡乱抹了抹,吸了几下鼻子,把小熊高高举过头顶,眼里充斥着血丝:“奶奶,如果你在就好了。”
蒋清淮愣住了。
许逸也很久没出声。
如果你在,爸就不会去赌了。
妈也不会抛下我了。
你也会继续疼爱我的。
许逸摸了摸小熊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微微颤抖着:“奶奶,你最厉害了,他们都听你的。”
……
“我想有个家。”
闪电劈了下来,点亮了夜空,水面泛起的涟漪也瞬间变得波光粼粼了。白色的刺眼的光茫打在许逸身上,他抱着膝盖,缩在冰凉的长椅上,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和头发。蒋清淮看见他在抖,在抽搐,在无声的哭泣。
蒋清淮也不知道许逸是什么时候走的,只不过再抬眼,凳子上就剩下浑浊的雨水了。
雨停了,城市又恢复了沉寂。
蒋清淮也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了,但他既然听见了,知道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雨打在身上很疼的,但有把伞挡着就浇不到了。
——
蒋清淮刚进班,几个男生迅速就围了上来。
“欸不是我说淮哥。”吴嘉诚抱着篮球,气势汹汹就朝蒋清淮走了过来:“你说说你,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诚信乃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更是做人之本……”
蒋清淮扶了扶额头:“你能说句人话吗?”
一旁的郑浩看不下去了,拧开瓶盖往嘴里灌了口水:“你咋没来打球?”
“就是就是。”范言初依旧紧跟节奏:“哥几个等到上课了你也没来。”
话音刚落,范言初就往蒋清淮身后瞥了一眼,一脸的诧异,嘴更是张的老大:“淮哥,你刚才不会和这小子待着了吧?……”
闻言,正喝着水的郑浩也抬起头朝蒋清淮身后看过去,差点没一口水喷到李婧婧脸上。
蒋清淮没开口,反而看向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许逸。
许逸感受到了目光,怯怯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蒋清淮的眼睛,又望向了正一脸惊异和鄙夷的几个男生。
许逸本能的想逃避,但又被蒋清淮那种几乎要刺穿自己的眼神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他的手指都快被攥的不过血了,微微泛起青白色。许逸瞄了眼蒋清淮像是要吃了自己的眼神,自暴自弃似的紧紧闭上了眼睛:“我刚刚在和蒋同学说一些事情,很抱歉打扰你们打球了。”
他感觉世界都要静止了,心脏怦怦地跳着,发出巨大的声响。
想象中的嘲笑声并没有传来。许逸试探性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对上了蒋清淮微微笑着看着自己的脸。
“啊…哦哦。”郑浩赶紧应了声,硬生生把水咽回了肚子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吴嘉诚反应了半天,抬头看蒋清淮一脸“不关我事,理所当然的表情”,也对着许逸开口道:“那个什么,没有没有哈哈哈哈,不打扰不打扰……”
“啊对对对对,你俩聊着你们的。”范言初咧着个大嘴,傻呵呵的朝许逸笑了笑。
像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许逸一脸懵的看向了蒋清淮。
蒋清淮没说话,只是朝许逸耸了耸肩,比了个口型。
“看吧。”
“去去去,别在门口堵着。”马延拿着保温杯,从许逸身旁绕了过去,径直走上了讲台。
“老师,这大热天的,您还保温杯里泡狗杞啊?”吴嘉诚用着欠揍的语气说。
“欸哟,你们这些小屁孩懂什么。这叫养生,你以为我跟你们似的,冰凉的可乐就往肚子里灌。”
范言初似乎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贱兮兮的看向吴嘉诚:“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吴嘉诚迟钝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个拳头就抡了过来。
“诶行了行了你们几个!”马延戴上了眼镜,指着吴嘉诚:“再闹晚上加卷子啊。”
一句话,瞬间几个人就不折腾了。范言初朝吴嘉诚吐了个舌头,转过头去装人:“好的老师,保证不再闹了。”
郑浩没绷住:“要真不闹了我这辈子都算是白活。”
蒋清淮回头,看着许逸在自己身后傻笑,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准备在这站到什么时候?”
许逸回过神来,呆呆地应了句,然后跟在蒋清淮后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有点小开心,因为他终于在同学的质疑面前主动开口为自己解释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几个心里有没有暗自嘲笑自己,但起码不是以前那样**裸的讽刺了。
当然,这些都多亏了蒋清淮。要是没有蒋清淮,他怎么可能在那种被那么多人盯着的情况下说这些话,万一不小心伤了谁的自尊,自己又有好受的了。
他越想越觉得蒋清淮是个好人,总感觉自己好像欠他个人情。思来想去,最终他还是转过了身。
“那个,蒋同学,今天谢谢你。”许逸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小,可能是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压迫感实在是有点强:“我没什么钱,可能不能请你吃饭。但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去我家里。我做饭很好吃的。”许逸说完了这么长一句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赶忙深呼吸了几下。
也不怪他,因为实在是很紧张。
蒋清淮用手支起了头,看着许逸那双满是真诚的眼睛,缓缓回道:“再说吧。”
似乎早已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许逸并没有很失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慢慢转过了身子。
人家可是豪门少爷,住的房子都是好几层的大别墅,吃饭都得选高档的饭店。许逸想着,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而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住的房子都没人家半个卫生间地方大,饭也只会做那么两道家常的。他觉得能填饱肚子就行,但可能在蒋清淮看来,就算他饿死也不会碰这些吧。所以,他就算直接干脆的拒绝自己的邀请,也再正常不过了。
下午是一场公务员考试,占了四中的考场,所以早早就放了学。
一两点钟的阳光正是耀眼的时候,明晃晃的照在校园里,层层叠叠的银杏叶泛起点点光斑,笼下了一片荫凉。
许逸背着书包,摘了一片淡黄色的银杏叶,透过阳光琢磨着叶子里的叶脉,很纤细,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你打算就这么回家了?”许逸刚走到学校大门,还没等踏出校外,身后就响起了男生清冷的声音。
许逸有点奇怪,但感觉应该是在喊自己,于是一脸懵的转过头去。
蒋清淮单肩挂着书包,阳光洒在他乌黑的发丝上,显得整张脸更加高级好看了。
许逸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怔了半天才开口:“怎…怎么了吗蒋同学?”
还没等蒋清淮开口说些什么,一个保安就朝他们走了过来,语气凶狠的指着许逸:“欸欸欸,别在这站着!挡不挡道啊!”
蒋清淮被打断,心里很不舒服,再加上对方这种恶劣的语气,就更不爽了。他走出校门,单手把低着头不知所措的许逸拽到了自己身后,抬起头看着保安,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那个保安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势,灰溜溜地跑回了保安室。
蒋清淮回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紧紧拽着自己衣服的许逸,拍拍拍了他的胳膊,示意没事了。许逸这才弱弱地抬起头,去看蒋清淮那双漂亮的眸子。
“你怕什么?”蒋清淮拽着许逸的手腕:“他一个保安就把你吓成这样?”
许逸用下牙紧紧咬着嘴唇。
“不是要感谢我?”蒋清淮和许逸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冷,听不出来什么波澜。
“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