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逸硬是在收卷前两分钟答完了卷子。
交上去的那一刻，许逸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考试时间只剩最后十分钟时，他最后一道大题还没解完，大脑神经时刻紧绷，高速运作着。忽然放松下来，许逸都感觉有点缺氧了。他甩了甩写到发酸的手，垂眼看向了手中握着的黑色水笔，刚落下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许逸在心里反复斟酌向蒋清淮道歉的话，又默念了好几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刚想回头把笔还回去，就被门外的喊声打断了。
“许逸！”
许逸笔差点都没拿稳摔在地上。他看向门口，一个穿着高三校服的，又高又瘦的男生正笑着朝自己招手。
许逸看见来人，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在班里一顿寻找，才发现蒋清淮已经被那几个男生给架出去了。他只好作罢，把笔随手塞进了桌洞里便兴高采烈的跑出了教室。
男生名叫林正，比许逸大一届。是他在这个学校，乃至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两人在初中的联欢晚会上相识，又接连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少说也三四年的情谊了。
“学长！你怎么来啦？”许逸抬起头，笑眯眯的问。
林正伸出胳膊把他一把揽住，揉了揉他棕色的、绵软的发丝，用一口“大哥哥”的腔调温柔的说：“考完试老师就放我们出来了。怎么，你不想和我唠唠嗑？”林正逗趣道。
“想！”许逸使劲把林正的手往自己肩上压了压，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嘟囔着。
俩人身高差了将近十公分，林正搂着他就和搂小孩一样，溜溜达达就走到了教学楼后院那片银杏树林。九月，临近秋天，银杏树绿油油的叶子慢慢泛上了辉煌的金色，一片片的像个小扇子。树上的银杏果伶仃的落了几颗在地上，要是谁不小心踩了一脚，果子烂了，就会散发出臭臭的味道。
许逸很喜欢银杏树。他觉得春季和夏季的时候，银杏树很可爱。不像香樟树那样傲然，总是散发着香气吸引人们的观赏。也不像杨树那样张扬，高挺又细的树干支撑着总是肆意铺开的叶子，风一吹便喧喧嚷嚷。银杏比起他们来，性子就温温淡淡的。叶子裹着一层浅润、温和的绿，不争不抢，独自守着自己的一片光景。
等到了秋天，柔雅的绿慢慢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黄，十分耀眼。在许逸心里，这片璀璨的金黄，象征着希望和光亮。
但是它不喜欢银杏果，他最讨厌臭烘烘的了。
“逸逸。”林正松开搂着许逸的手，踮起脚，摘了一片叶子，放在许逸手里：“诺，送你。”
这片叶子很特殊，上面是绿色，下面是黄色，渐变的很自然。
“谢谢学长！”许逸接过，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下面的叶柄，慢慢转动着漂亮的叶片。
林正拍了拍许逸的肩：“快午休了，我先回去了啊。”
“学长拜拜。”和林正道了别后，他把玩着手里的银杏叶，也朝班级里走去。
许逸刚踏进班级的门，忽的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人，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来，叶子掉在了门口。
马延不在班，蒋清淮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许逸的凳子上，眉眼间透出一股子冷漠和凌厉，郑浩、范言初、吴嘉诚几个人都围在他身边，好像也很不耐烦。
许逸连忙跑了过去，紧张的开口：“蒋同学，怎…怎么了吗？”
蒋清淮撂下腿站了起来，一米八多的身高瞬间遮住了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浑身上下充满了压迫感。许逸不敢抬头看他，紧紧咬着嘴唇，手指被扣的发白。
“你哆嗦什么？”蒋清淮皱着眉，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许逸的肩膀。
许逸站不稳，微微往后倒，又被蒋清淮拽着校服领拎了回来。
“笔，还我。”蒋清淮抱着膀子，语气很冷淡，夹杂着几分烦乱，朝许逸摊开了手。
许逸反应了过来，木讷的点了点头，上前去桌洞里面翻找。可是就算把桌子翻了个底朝天，他也没能找到那只黑色的水笔。
不可能啊。许逸在心里想。他翻遍了桌洞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根本就看不见那只水笔的身影。越找不到他就越急，越急他就越怕。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慢慢都开始发抖。
他放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回头对上蒋清淮清冷的眸子。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会偷东西的，我走的时候，走的时候就放到桌洞里了。”许逸内心焦灼不安，强烈的忐忑与害怕使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他伸出手比比划划的，想尽力向蒋清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许逸说完，抬头看了看蒋清淮。他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姿态，只不过眼神里好像又多了几分烦躁。
“诶许逸，不是我说。”吴嘉诚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开口道：“你穷是你穷，偷东西……”
他还没说完，就被范言初捂住了嘴。
“行了你可。”郑浩小声骂了句：“你这碎嘴子什么时候能管得住。”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许逸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眼泪像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你总哭什么，我骂你了？”蒋清淮揉了揉太阳穴。
许逸哭的更凶了。
“散了散了！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女班长喊了声，围观的人才恋恋不舍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蒋清淮抬起了许逸几乎要埋到地底下的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一大男人总哭什么，你是小孩吗？”
这句话把许逸问蒙住了。在他的记忆里，在委屈时，他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被喝醉的父亲毒打时，他只能哭。被自己的母亲赶出家门的时候，他只能哭。雨天被催债的人堵在巷子口欺辱，他也只能哭。所以现在，他除了哭，想不到别的解决办法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废物。
许逸轻轻挣开蒋清淮粗暴勾着自己下巴的手，吸了两下鼻子，克制住眼泪，哽咽着回：“我真的…真的没偷你的笔。”
“我赔给你，我赔给你可以吗…”
蒋清淮翻了个白眼：“二百四，赔吧。”
许逸猛地抬头，在心底重复了一遍他听见的数字。眼眶又湿润了。
二百四，这是他两个星期的饭钱了。他上哪里弄到这么多钱去？
蒋清淮眼看着这人又要哭，近乎崩溃的深吸了一口气：“我没说你偷。”
许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你能憋着吗？”
许逸不出声了。
蒋清淮是真的无奈了。良久，蒋清淮坐在了自己的位置，眼神稍微温和了一些：“拎包，端茶倒水。伺候人你总会吧。”
许逸抿着唇点了点头。
“一天十块，还的完吗？”
许逸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震惊的抬起头，看着蒋清淮略带点可怜意味的脸，重重的点头：
“可…以的！谢谢！”许逸快要嚷起来。
蒋清淮“嗯”了一声，没再搭理，揉了揉眼睛，趴在桌子上睡觉。
许逸还没从死而复生的喜悦中反应过来，随意用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从校服兜里掏出来了一颗糖，放在了蒋清淮桌子上，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伺候人…不过就是点脏活累活，他这么多年什么没干过。许逸自我安慰着：再说，人家愿意给你机会还就已经够仁义的了，自己还要奢求什么。
他没再想了，索性也趴在桌子上眯起了眼睛。
蒋清淮并没睡，只是懒得再和一个只会哭的呆子废话。他抬起头，瞟见桌角上的那颗柚子味的糖，迟疑了几秒，拿起来在指尖捏了捏，然后撕开粉红色的包装纸放进嘴里。
清甜的柚子味在口中炸开，并不甜腻。蒋清淮看着前面这个窝在臂弯里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冷哼了一声。
许逸是被吵醒的。
已经下课四五分钟了，许逸迷迷糊糊抬起头，胳膊被头压的发麻，缓了一会，揉了揉睡的惺忪的眼睛，半天才清醒过来。
“许逸。”郑浩叼着糖跑了过来：“淮哥说等你醒了，把他桌子收拾了，然后把杯子里的水倒了接杯新的回来。”
第一次被班里的同学主动找，还不是抱怨和贬低，许逸愣了一下，莫名有点开心：“哦哦好的好的。”许逸连忙站起身：“我这就去。”
他先帮蒋清淮把桌子收拾了。其实上面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几本没收好的书和一些纸团。许逸把书理好，再把垃圾扔在垃圾桶里。忽的，他看见一个纸团里包着一个粉红色的东西，他抱着怀疑的心理打开，果然，是自己给他的那颗糖的糖纸。也不知道为什么，许逸好像有点开心。那么一位清冷矜贵的少爷，居然吃自己给的糖了。
其实蒋清淮的杯子并没有很贵，但是许逸还是很小心的拿着，丝毫不敢放松。万一磕了一下掉漆了，他又得赔钱了。
四中很人性化，每一个楼层都有两个饮水机，凉水和热水都有。他按照郑浩告诉他的，把杯里旧对谁倒掉，又重新接了杯水。
不过，郑浩好像没告诉他接凉的还是热的啊！
许逸顿了顿。这么热的天，应该不会有人想要喝热水吧……
但是万一今天他肚子痛呢？
如果要接热水的话，蒋清淮应该会提前和郑浩嘱咐的。
许逸成功把自己劝明白了，拿着水杯回到了教室。
蒋清淮已经在班级里了，此时正和那个女班长唠着嗑。
“淮哥，你是蒋家二少爷，那大少爷叫什么啊？”李婧婧一脸八卦的问。
“蒋晏，他比我大六岁。”
李婧婧瞬间就挣大了眼睛，一脸夸张的表情问：“我去，是那种宽肩窄腰坐劳斯莱斯的大总裁吗？！”
“诶我说婧啊，咱别这么花痴…”范言初话还没说完，李婧婧就一脚蹬了过来。
“人家淮哥还没说啥你先哔哔上了？”
蒋清淮被他俩逗笑了：“行了行了我要说了，我水来了。”
范言初和李婧婧还在反应什么水来了，一脸疑惑转过头，就看见许逸远远站在门口，拿着蒋清淮的杯子。
俩人几乎同时回头，又几乎同时诧异的压低声音开口：“你让他给你接水？”
蒋清淮捻了捻手指上沾染的灰，毫不在意的说：“怎么了，让他伺候我不挺好？”
俩人张着大嘴，半晌才点了点头。
范言初：算了，许逸这人其实挺狙击伺候人的。
李婧婧：算了，淮哥有他自己的想法。
许逸虽然站的很远，但他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知道自己和蒋清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该有任何交集。
蒋清淮好像看出了许逸的窘迫，不耐烦的朝他喊了句：“你到底给不给我。”
许逸慌乱抬头，小跑着过去，伸手把水杯递给了蒋清淮：“对……对不起。”
蒋清淮没说话，拧开瓶盖往嘴里灌了一口。
许逸特别紧张，地头扣着手指。看见蒋清淮喝了一口后没说什么，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你还有事？”蒋清淮瞥了一眼还站在身旁的人。
许逸反应过来，连忙比划着摆了摆手，迅速坐到了。坐自己的座位上。
“那…那个。”许逸回头，很小声的问：“我需要跟着你吗？你可以随时让我干什么。”
看蒋清淮没说话，许逸又慌乱加了一句：“我不会影响你的！我就在离你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不跟着你的，我只是想……”
蒋清淮烦躁的把手指拿到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许逸赶紧闭上了嘴。
“随你便，离远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