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忱刚迈下车,瓢泼大雨就兜头浇了下来,雨点儿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转眼便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他握着伞柄站定,心里嘀咕——还真让他猜中了。
洛忱到了家门口,收起伞。
伞沿的水珠滴答落在门垫上,洇出几点湿痕。
孟含桐刚好在门口,瞥见他连忙迎上来:“宝贝儿子到家了啊,刚打电话给你爸,让他下班绕路去接你呢。没淋着吧?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洛忱摇摇头,举了举手里攥着的手机示意:“没电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垂头丧气的,孟含桐问:“这是怎么了?不开心啊?”
“没有。”
孟含桐看他这模样,也不戳破,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先去接你弟弟妹妹。别难过,今晚妈妈给你加餐。”
“妈,注意安全。”
“好,赶紧进屋吧。”
洛忱把伞挂到门口的架子上,伞面残留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滑。
他抬脚进门,弯腰去换鞋柜里的拖鞋。然后躺在客厅沙发上,头往后仰着抵着靠背,没多久就闭着眼睡着了。
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较劲——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
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吗?
他没经历过,也不知道。
“洛忱,我喜欢你。”
“跟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的,来亲一个。”——那声音像带着钩子,猛地拽醒了沉睡的意识。
洛忱浑身一激灵,从沙发上弹坐起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惊出的冷汗,喉咙里不受控地冲出一声:“不要啊。”
然后,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发愣,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才惊觉是做了场噩梦。
洛霜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啃梨,被他这猛地一嗓子惊得抬了头,嘴角还挂着笑:“什么不要啊?哥,你这是梦见被人追着讨债了?”
操。
还好只是梦。
这陆言辞太可怕了。
梦里都不放过他!
洛忱吃过晚饭回了房,把手机插上电。
刚开机,屏幕就接连跳出几条信息,还有孟含桐几个未接来电的提醒。
其中一条是陆言辞两个小时前发来的——[陆言辞:到家了吗?]
洛忱盯着那条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没动。
陆言辞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和梦里那句戏谑的话缠在一起,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我以后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所以我现在能追你了吗?
洛忱敲字——[洛:滚。]随后把人拉入了黑名单。
啊。
心情舒畅。
还有宋之阳发来的——[老大,要给你送伞吗?]
他当时应该是回了的,只是下雨天信号不行没发出去,屏幕上赫然躺着一句红色感叹号——[洛:不用。]
看完所有信息,洛忱把手机随手搁在床边桌面上,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衣服,转身往浴室走去。
陆言辞看着发出去被拒绝的信息楞了好久。
还是逼太紧了。
他盯着自己的头像,最后点了进去。
头像里面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回忆。
那一天他永远不会忘,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洛忱。
陆言辞一进陆家就听见了哭声,地上有个碎掉的杯子。
他见没人就去哄那个三岁的小孩,可她一直哭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刚想摸摸那三岁娃的头,让她别哭了。
林雯就跟淬了毒的蛇似的窜过来,眼神淬着冰碴子,看都不看地上的狼藉,二话不说就把陆言辞推倒在地:“你个丧门星!进门就没好事,是不是手贱掐她了?”
陆言辞被推得猝不及防,额头结结实实磕在茶几角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手撑在地上时,被碎玻璃狠狠豁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滩。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额角的青筋跳着:“我没有。”
“没有,难道她是自己哭的吗?”林雯处处不饶人,“这屋里除了你这个拖油瓶还有谁?她金贵着呢,用得着你来假好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爸留下你,不过是看你可怜,真当自己是陆家的少爷了?”
“……”
“这已经不是你家了,你还来这干吗?”她突然拔高声音,跟使唤牲口似的冲外面喊,“管家!瞎了眼吗?没看见这儿杵着个脏东西?赶紧拖出去!扔远点儿,别让他的晦气沾了我们家的地,回头孩子要是染了病,我扒了你的皮!”
管家有点为难,但还是照做了。
他拖着伤离开了陆家。
好像已经没什么可留恋了。
他想死。
很想很想……
卷口深处。
刚救下一小男孩。
巷口的猫突然“喵呜”叫了两声,调子拖得又懒又哑。
洛忱漫不经心地抬眼,顺着猫叫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个少年,身形清瘦,影子被拉得老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言辞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抬眼时,就见前面不远处那个少年忽然转过头来。
洛忱同他对视了会儿,纤细的眉轻轻拧了下,像被什么扰了心绪。
他别开眼,指尖在猫柔软的绒毛上蹭了蹭,随后站起身,双手随意拍了拍,像是掸去不存在的灰。
洛忱朝他走过去,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像两束带着审视的光。
这人干嘛?
想打架?
不像啊。
一个劲儿瞅什么瞅?
嘿,居然还敢蹬我。
洛忱在他跟前站定,声音里裹着点没好气的烦躁:“看个屁啊,再这么直勾勾盯着,把你眼珠挖出来当弹珠弹。”
陆言辞还是盯着他脸上那道浅伤,伤口就在眼下不远处,浅粉色的印记还没完全消。
那里藏着颗小痣,此刻却在疤痕旁若隐若现,格外显眼。
泪痣?
洛忱被他看得很不舒服,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不耐烦:“还看?”
见少年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洛忱喉间的话都到了嘴边,刚要皱着眉再开口,那少年却忽然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手指在书包侧袋里胡乱翻找着什么。
洛忱以为他要拿刀之类的,后退了一步警惕道:“干什么?”
下一秒,却见他从书包里摸出张创口贴,指尖捏着包装的边缘递过来,白色的纸片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和洛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什么玩意儿?
掏了半天……创口贴???
陆言辞见他没接,直接伸手把创口贴塞进了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洛忱:“……”
这是干什么?
洛忱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创可贴:他要这玩意儿干嘛?
他重新抬头看去,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说:“你脸上有伤。”
洛忱“哦”了一声,他说完,反应过来又想说:
关你屁事。
陆言辞的目光再次定在他眼下那颗小泪痣上,打断他,问:“你很爱哭?”
很爱什么?
他刚说的是哭吗?
洛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问:“很爱什么?”
“没事。”
这人这么欠的吗?
你才爱哭。
你全家都爱哭。
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
陆言辞的视线仍落在他脸上,没动过半分,开口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帮你涂点药。”
洛忱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不”字,手腕就被对方抓住了。
那力道不算大,却透着股韧劲,他挣了一下没甩开,就这么被他直接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按着肩膀坐了下来。
陆言辞在书包里翻找,没一会儿摸出小瓶药水和一叠棉签,他抽了根捏在手里,蘸了点药水后,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往洛忱脸上那道伤上擦。
棉签碰到皮肤时带着点清清凉凉的感觉,他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对方。
洛忱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他那只带着伤口的手上——大部分只余下一片暗沉的紫青,还有几道红痕里还嵌着没干透的血迹,看着就知道是刚弄出来的。
他喉间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刚跟人打过架?”
陆言辞的视线撞上他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目光,落在自己攥着棉签的手上,声音低了半度,带着点不自然的闪躲:“没……没打架。”
这么多伤,没打架???
难道是别人打他!。
“你不会天天被别人欺负吧?”洛忱随意掀开他的书包看了一下,“还随身携带这么多医疗用品。”
陆言辞捏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没反驳,只是垂着眼“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菜死了,都能被别人打成这样。”洛忱见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更躁了,又想刺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次打不过就跑,傻站着挨揍?行了,没事了,以后我罩着你。”
以后我罩着你。
陆言辞停下了动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
贴上创可贴。
洛忱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抽走那瓶药水,倒了点在新的棉签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硬邦邦的:“手伸过来。”
陆言辞怔了怔,看着他绷着的侧脸,没问为什么,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指尖微微蜷着,几道带血的伤口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伤口要及时处理不然会感染,还好你遇见了我。”
还好。
遇见的是你。
陆言辞盯着他,对方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清理伤口时,眉头微微蹙着,连带着眼下那颗泪痣都像是活了过来。
他真好看。
嘟嘟嘟——
洛忱从裤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打开免提放在椅子上,然后继续帮陆言辞处理伤口。
陆言辞看了一眼手机,是一位备注洛霜的人打来的。
电话里那边传来大骂:“洛忱你死哪去了?再不回来我们就走了,你就自己在这边孤独终老吧!”
“喊什么?十分钟。”
“快点,你没事出去瞎逛什么?也不知道带我一起。”
洛忱把棉签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缠上纱布:“帮我挂了。”
陆言辞疑惑了一下,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啊!。哦,好。”
洛霜好奇心又来了:“哥哥,你旁边……”
嘟——陆言辞挂断了电话。
洛霜看着被挂了的电话,告状:“妈,哥哥挂我电话。”
洛忱把最后一截纱布缠好,打了个不算规整的结。
洛忱起身时,顺手从他敞开的书包里摸走了那瓶安眠药,揣进自己口袋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小事:“这个我拿走了,以后别吃这玩意儿啊。”
“也别再受伤,保护好自己。”
“还有这几天伤口别碰水。”
洛忱交代完,准备走。
陆言辞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洛忱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要去哪?”
“回家。”
陆言辞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哪里?我……我可以去找你吗?”
问完这话,他自己先紧张起来,喉结轻轻动了动,眼睛却没敢移开,就那么望着洛忱的侧脸,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挺远的,你……”电话又响起,这次是他妈打来的,“我得走了。”
接起了电话:“喂,妈。”
“是我,你妹。”
“…操。”洛忱挂了电话,临了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南城。”
陆言辞盯着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指尖轻轻碰了碰,抬头时只看到洛忱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他赶紧应了声“我会去找你的”,声音不大,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巷口里只剩下他和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