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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水

但下周四,她还是去了。

不仅是下周四,再下一个周四,她也去了。第三个周四,第四个周四,她像上了发条一样,每个周四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门,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窗边,打开电脑,看一会儿报告,发一会儿呆,然后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习惯。习惯应该是无意识的、不需要理由的,而她很清楚自己每个周四下午出门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卫衣?

黑色。灰色。深蓝色。偶尔是一件暗红色的,领口磨出了毛边,但颜色很正,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瓷。

温棠从来不会主动跟她说话。有时候陆青檀在窗边坐着,温棠在吧台后面忙——擦杯子、洗器具、帮老板称豆子。她们之间的互动为零,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偶尔温棠端着咖啡经过,脚步不会停,视线不会偏,像陆青檀只是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是这个咖啡馆里理所当然存在的一部分。

但这种“理所当然”让陆青檀觉得舒服。温棠没有因为她每次都来而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因为她每次都点最便宜的美式而用任何方式表达“你不用每次都点最便宜的”。她不讨好,不怜悯,不在意。

这是陆青檀最想要的关系浓度:恰好到“认识”,但不超出一丝一毫。

直到第五个周四,一切都变了。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不算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细细绵绵的,落下来就不停。陆青檀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踩着那双浅色的切尔西靴出了门。

雨中的巷子比平时更安静。雨水从两边的雨檐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她踮着脚尖绕过那些水洼,靴子的鞋面上还是溅了几滴泥点。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响了。

老板不在。

吧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正在对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是一个女人在直播卖货,声音尖细:“家人们!最后一百单!拍完就没有了!”

陆青檀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店。

“老板呢?”她问。

格子衬衫男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耐烦:“今天她女儿发烧,来不了。我替班。喝什么?”

“美式。”

“十二。”

她扫码付款,端着那杯美式走到窗边坐下。咖啡的味道比平时更差,像是豆子放久了,有一股霉味儿。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雨越下越大,从早上的细密变成了下午的滂沱。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窗户上的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把外面的巷子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陆青檀看着那片灰蓝色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两点半。两点四十。两点五十。

没有人推门进来。

三点。三点十分。三点二十。

陆青檀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时间。温棠打什么工、几点上班,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也许温棠今天本来就不排班,也许她的班在上午,也许她今天请假了,也许她——陆青檀打断了这个“也许”,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为一个陌生人编造理由。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难喝的美式,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打工的女生?”她走到吧台前,问格子衬衫男。

那人头都没抬:“好几个呢,你说哪个?”

“瘦的。长头发。大二。”

“哦,小温啊。她今天没来。”

陆青檀等了片刻,发现对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她以后还来吗?”

格子衬衫男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嘴。最后他说了一句让陆青檀的胃猛地缩紧的话。

“来不了了。她上周末把腿摔了,说是不太严重,但店长让她养好了再来。我今天替的就是她的班。”

陆青檀的手指在吧台边缘上握紧了一瞬。

“摔了?怎么摔的?”

“这我哪儿知道,”格子衬衫男重新低下头看手机,“她也没细说。就发了条消息说腿摔了,来不了,对不起。挺客气的。”

陆青檀在吧台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把电脑装进包里,拿起伞,推门出去了。

雨大得不像话。

她撑着伞站在巷子里,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连成一条线,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雨幕。她站了大概有十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转:腿摔了,来不了。来不了了。要养好了才能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周四是她的班吗?那她要养多久?一周?两周?更久?她打两份工,少了一份工,钱还够用吗?学费还差的两千块钱交上了没有?她妈妈还会打电话来要钱吗?她的腿伤是谁在照顾?她一个人在校外租房还是住宿舍?有人给她带饭吗?

这些问题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一个接一个,陆青檀拦都拦不住。她甚至不认识这个人的全名,但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关于这个人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焦灼,像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按下去。

不关她的事。

腿摔了,会好的。打两份工,少一份也不会死。学费还差两千,也不是她的责任。她有人照顾没人照顾,跟她陆青檀有什么关系?她们甚至不算朋友。她们只是两个在同一家咖啡馆出现过的人,仅此而已。

陆青檀撑着伞走出巷子,在路口等车。

雨幕里车灯亮着两团昏红的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打开车门坐进去,王叔照例问了一句“回家还是去学校”。

她张了张嘴,想说“回家”。但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

“王叔,十一栋在哪儿?”

“什么?”

“学校宿舍,十一栋。”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调转了车头。

车子在雨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宿舍楼前。十一栋。陆青檀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往外看,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门口停着几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有一辆倒了,没人扶。门厅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个女生撑着伞从里面走出来,嘻嘻哈哈地经过她的车。

她不知道温棠住哪一间。

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的手机号,不知道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她只知道这个人瘦,长头发,大二,在一家咖啡店打工,腿摔了,来不了了。

她知道的这些,甚至不够她找到这个人。

陆青檀靠在座椅上,雨水顺着伞面滴落在脚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宿舍楼,看了很久。

王叔没有说话,车也没熄火,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

最后她说:“回家吧。”

车开动了。陆青檀把脸转向车窗,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她闭上眼睛,温棠的脸忽然很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不是那个在走廊里打电话的、窘迫的温棠,是那个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端着一杯美式、说“你不用有负担”的温棠。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任何会让陆青檀觉得不舒服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冷的、很干净的了然。

她看穿了陆青檀不是好人,但她没有因此看不起她。

这世上能看穿你又不是看不起你的人,太少了。

陆青檀睁开眼睛,从包里翻出手机。她没有温棠的微信,但她有一样东西。她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五周周四那天她随手记下的一行字——那天温棠换班服的时候,她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到隔间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上面有所有兼职学生的名字。

她只记住了其中一个。

姓温,名字是两个字的。

她当时只扫了一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对。但此刻她把那两个字打在备忘录的搜索栏里,按下了搜索键。

页面跳转出来。

学校企业微信的搜索结果显示,全校只有一个学生叫这个名字。

温棠。

中文系,大二。

陆青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厢里很安静,雨声被隔在玻璃外面,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想起赵晚吟说的那句话——“那你去那家咖啡馆到底干吗?”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去那家咖啡馆,不是为了喝咖啡。

但那又怎样?腿摔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连名字都不想知道的人,没道理因为对方腿摔了就乱了阵脚。她陆青檀不是这种人,也不会变成这种人。

车停在陆家别墅的车道上。雨还在下,王叔撑伞过来接她。陆青檀下了车,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门厅,换了鞋,上楼,关上卧室的门。

她的卧室很大,大得空荡荡的。一张两米的大床,一个定制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落地灯。墙上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任何私人的痕迹。这间房间看起来像酒店,不像一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陆青檀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上周收到的,她爸让秘书转交的,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附了一张便条:“这个月的生活费,花完了再跟我说。”

她还没打开。

她打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类似的银行卡了,有的甚至没拆封。她关上抽屉,又打开,把那张写着“美式,十二”的便签纸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学校企业微信的聊天界面。

收件人:温棠。

她在输入框里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听说你腿受伤了。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得体,礼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会让人误以为是施舍,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她甚至加了一个前提——“听说”,把主动性完全交了出去。你可以拒绝,可以无视,可以当没看到这条消息,我没有任何期待。

没有任何期待。

她按下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是在三分钟之后。

没有回复。

陆青檀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她听到楼下传来她爸和继母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她爸的语气不太对——那种压着怒气的、低沉的嗓音,她太熟悉了。然后是继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一声一声,上了楼,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

陆青檀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

温棠回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不用了”,没有“我没事”,没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只有“谢谢”。

陆青檀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一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酸酸涨涨的,像阴天之前的老伤口。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谢谢。

两个字的回复,比她发的整句话都短。但陆青檀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是温棠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应了。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一个人如果连学费都交不起,腿摔了的第一反应是“对不起我来不了了”,那她的世界里大概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别人的好意。

哪怕那个好意只有短短一句话。

那天晚上陆青檀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她趴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回音。她喊了一声,回音弹回来,又弹回去,来来回回的,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她醒了,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眼泪,大概是翻身的时候压到了嘴角流的口水。她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