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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倍

第二个周四,陆青檀又去了那家咖啡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去。上周她走的时候甚至跟自己说过“这不关我的事”,但周四下午两点半,她的脚还是把她带到了那条巷子里。也许是因为那杯美式的确便宜,也许是因为那家店的确安静,也许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

老板照例没抬头,枣红色的开衫已经织到了袖口。吧台上没有提前做好的咖啡,这让陆青檀在门口站了零点几秒——她在确认自己在期待什么。

角落的座位是空的。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美式,扫码付款,然后端到窗边坐下。一切如常。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行业研究报告,开始看。窗外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二十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陆青檀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瞬——她认出了那个脚步声。不是刻意去记的,是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温棠走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鞋底几乎不跟地面摩擦,但你又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脚步声经过她的桌子,没有停。走到吧台后面,然后是围裙系带被拉紧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抹布被扔进水槽的水声。

陆青檀继续看报告。

但她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变慢了。一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索性关掉报告,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盯着闪烁的光标发了会儿呆。

余光里,有人在擦桌子。

温棠从最里面那排开始擦,一张一张,动作很仔细,桌角、桌腿都擦到了。她的工服是一件黑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勒出极细的腰身。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头发还是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擦到陆青檀旁边那张桌子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陆青檀忽然想起来,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问。比如上周四,当她们对坐喝咖啡的时候,她完全可以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觉得问了就显得刻意了——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理由需要知道彼此的名字。一个路过走廊的人,一个请了一杯咖啡的人,仅此而已。

名字是一种锚。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这个人就从“某个陌生人”变成了“某个有名字的陌生人”,这听起来没什么区别,但陆青檀知道有区别。有名字的人,更容易被记住,更容易被想起,更容易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悄悄住进你的脑子里。

她不想让任何人住进她的脑子里。

温棠擦完了旁边的桌子,端着水桶往里面的水池走去。路过陆青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淡的风。风里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种柔顺剂的花香味,是最便宜的那种透明皂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咖啡豆的焦香。

陆青檀在那个味道里坐了很久。

久到那杯美式从温热变成冰凉,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久到温棠换了工服准备下班。

她注意到温棠换衣服的地方在吧台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门半掩着,只能看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那件黑色的围裙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那只手不算好看,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手收回去了,门开了,温棠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自己的帆布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但还是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散在耳边。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风铃叮当作响。

她没有回头。

陆青檀看着她走进巷子里。巷子很窄,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她的腰侧。

陆青檀把视线收回来,合上电脑,装进包里,起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老板叫住了她。

“小姑娘,”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你等一下。”

陆青檀站住了。

老板放下手里的织了一半的毛衣,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纸袋是牛皮纸的,被咖啡渍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那个打工的小姑娘让我给你的,”老板说,“她说上回请了你的客,这回轮到你了。”

陆青檀接过来,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块蛋糕。普通的芝士蛋糕,卖相一般,边角有点塌,像是自己做的,又像是在超市买的打折品,她分不清。蛋糕上面插了一根牙签,牙签上别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她打开便签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美式,十二。”

字迹很熟悉,横平竖直,干净利落。

陆青檀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但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笑出来。

“美式,十二”——这是那杯咖啡的价格。上周四温棠请她喝了一杯美式,花了十二块钱。这周她还回来,也是一杯美式的价钱,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不欠一分,也不多给一分。

这不是请客,这是结算。

陆青檀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蛋糕她没吃,拎着走了一路,回到宿舍的时候放在桌上,赵晚吟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过来:“哇,蛋糕!沉沉你买的?”

“不是。”

“那是谁给的?”

“一个……认识的人。”

陆青檀发现自己用了“认识的人”这三个字。不是“陌生人”,不是“打工的女生”,是“认识的人”。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但她没有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因为赵晚吟已经把蛋糕盒子打开了。

“看着不太好吃的样子,”赵晚吟诚实地说,“边都塌了。”

“那你别吃。”

“我偏要吃。”赵晚吟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嗯……怎么说呢……不难吃,但也不是很好吃。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味道。”

陆青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赵晚吟把整块蛋糕吃完了,边吃边说是“因为不想浪费粮食”,但陆青檀注意到她吃完以后舔了一下勺子。普通的味道,但有人会舔勺子。

那天晚上陆青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那块蛋糕——她一口都没吃,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是因为那张便签纸上的字。

“美式,十二。”

十二块钱。对陆青檀来说,十二块钱是什么概念?她甚至想不出一个准确的类比。她书包里那支笔可能比十二块钱贵,她喝的一杯奶茶可能比十二块钱贵,她从学校打车回家的起步价都比十二块钱贵。但温棠把十二块钱记了一整个星期,然后用一块塌了边的芝士蛋糕还了回来。

不是还她的人情,是还她的钱。

一块钱的便宜都不想占。

这种人,陆青檀不是没见过。但她们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自尊心强到自卑,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生怕被人看轻;另一种是家教极好,骨子里带着一种老派的体面,再穷也不欠人。

温棠是哪一种?陆青檀不知道。她连温棠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人在放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的是什么她没听清。

她想,下周四她应该不会去了。

一块蛋糕还了十二块钱的债,她们之间两清了。她没有理由再去那家咖啡馆,就像她没有理由记住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她闭上眼睛,说服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