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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些伤,谁弄的?”

陆星眠在医院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的体温终于稳定在正常范围,各项指标也一天天好转。但他的体重只长了不到两斤——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肠胃功能变得很弱,吃多一点就会胃疼、恶心,有时候甚至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陆沉舟急得嘴角起了泡。他每天变着花样给陆星眠做饭,清粥、烂面、蒸蛋、南瓜泥、山药糊,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记下来。陆星眠吃什么不吐,吃什么胃不疼,他都用手机备忘录记得清清楚楚。

“哥,你别忙了。”陆星眠靠在病床上,看着陆沉舟在病房的小桌板上摆弄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他刚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南瓜粥,“我就住几天院,你不用把厨房搬过来。”

陆沉舟没理他,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一个保温碗,掀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一些,然后递到陆星眠面前。

“先喝两口,看看胃舒不舒服。”

陆星眠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南瓜粥熬得很稠,甜丝丝的,入口绵软,暖洋洋地滑过喉咙,落进胃里。

“好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哥,你做的?”

“食堂打的。”陆沉舟说,“明天我自己做。”

陆星眠又喝了两口,胃里暖暖的,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沉舟眼下那两团浓重的乌青,忽然有点心疼。

“哥,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吧?”

“睡了。”

“骗人。”陆星眠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眼袋,“你看你这眼睛,都快掉到下巴了。”

陆沉舟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捏了捏,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掉不到下巴。”

“你再不睡就真要掉了。”

“等你出院了我就睡。”

陆星眠看着他,忽然说:“哥,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陆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声音有点不自然。

陆星眠笑了。他反手握住了陆沉舟的手,十指相扣,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陆沉舟面前晃了晃。

“我跑不了了。”他说,“你把我手攥得这么紧,我怎么跑?”

陆沉舟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松手,你就跑不了。”

陆星眠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他想,他哥变了。以前那个冷冰冰的、话少得可怜的陆沉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说情话、会脸红、会因为他喝了两口粥就高兴半天的男人。

这个变化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到了太阳。

下午三点,陆沉舟接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上去接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被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

“怎么了?”陆星眠问。

陆沉舟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让人查了G市那家夜总会。”

陆星眠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用烟头烫你的人,”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找到他了。”

陆星眠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哥——”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别——”

“星眠。”陆沉舟握住了他攥被单的手,把那些泛白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我不做违法的事。你别怕。”

陆星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丝他藏不住的、细微的期盼。

“你……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星眠。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陆星眠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国字脸,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上,嘴里叼着烟,表情嚣张而慵懒。

陆星眠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浓烈的酒味,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那个男人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力气大得他完全挣不开。

烟头烫在皮肤上的声音很小,嗤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然后是一阵钻心的、从皮肤一直蔓延到骨髓的剧痛。

一个,两个,三个。他数到十七的时候,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了。

“是他。”陆星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照片里的人听见,“就是他。”

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进口袋。

“这个人叫赵海东,”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四十二岁,G市人,经营一家物流公司。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实际上涉黑涉恶,有过两次伤人案底,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和解撤诉了。”

陆星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哥,这种人你惹不起——”

“你哥在商场上混了十年,”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个赵海东,还动不了我。”

“我不是担心你动不了他,”陆星眠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切,“我是担心你出事。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敢碰你,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他以为可以随意伤害别人而不受惩罚,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沉舟那双写满了“没有人可以动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但也真的很让人安心。

陆沉舟的动作比他说的更快。

第二天,陆星眠在病床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本地新闻:“G市物流公司老板赵海东涉嫌行贿、逃税、故意伤害,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

他把这条新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陆沉舟。

陆沉舟正在削苹果。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又长又薄,没有断。

“哥。”陆星眠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陆沉舟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削苹果。

“他公司的账目有问题,”他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递到陆星眠面前,“我只是找人查了一下,然后把证据交给了该交的人。”

“就这么简单?”陆星眠不信。

“就这么简单。”陆沉舟把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吃苹果。”

陆星眠嚼着苹果,含混地说:“哥,你是不是在哄我?”

“嗯。”

“……”

陆星眠看着他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是认真的在担心,他哥却用一块苹果堵住了他的嘴。

他嚼完苹果,伸手又拿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不需要都付出代价?”

陆沉舟看着他。

“有些已经过去了,”陆星眠说,“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去冒险。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陆星眠的头发。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粗糙,落在头上的力道却很轻很轻,像在摸一只小动物。

“星眠,”他说,“你听我说。在我这里,没有‘过去’这两个字。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是因为我想报复,是因为——不这样做,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已经后悔了三年,不想再后悔了。”

陆星眠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那盘苹果一块一块地吃完了,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但他在心里想,这个男人真是疯了。为了他,什么原则都不要了,什么都不怕了。

可他也是。为了这个男人,他也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挺配的。

张医生又来了。

这一次,她是专门来找陆沉舟的。

两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张医生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陆沉舟。

“这是星眠这一年来在诊所的全部就诊记录,上次给你的只是复印件,这是原件。”她说,“我知道你要这些有用,所以给你拿来了。”

陆沉舟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

“张医生,”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星眠在您那儿这一年,有没有人去找过他?”

张医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一个人住,没有人来找过他。逢年过节也不见他跟谁联系,电话都没有一个。”

“他有没有提过任何人的名字?除了我。”

张医生又想了想,然后说:“有一次。那是去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他那天发着低烧,我让他休息,他非要干活。我拉他去吃火锅,他喝了两杯酒,忽然说了一句——‘张姨,你说一个人要是忘不掉另一个人,是不是很贱?’”

陆沉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当时问他,‘那个人是谁?’他摇了摇头,不说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你。因为他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哥哥’。”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

“他从来没有忘记你,”张医生说,“他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那张照片,他每天都揣在身上,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哑:“他每天……都看那张照片?”

“每天。”张医生说,“有时候白天干活累了,晚上回到小隔间,就对着那张照片发呆。我路过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看过几回,他坐在床上,把照片举在眼前,一看就是大半个小时。”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

“张医生,”他说,“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张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人。有些人嘴上说爱你,行动上却在伤害你;有些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你是哪一种,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我是哪一种,”他说,“以前是第一种。以后会是第二种。”

张医生看着他,笑了。

“去吧,”她说,“别让他等太久。”

那天晚上,陆沉舟回到病房的时候,陆星眠正靠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侧脸映得有些透明。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书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耳朵。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他想起十年前,陆星眠也是这样看书的。那时候他十二岁,刚上初一,每天晚上都要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到很晚。陆沉舟有时候会端着牛奶进去,看到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的模样,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把陆星眠当成弟弟。

现在他知道,从那时候起,他对陆星眠的感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他不敢承认。

“哥?”陆星眠注意到他站在门口,抬起头来,“你怎么站那儿不进来?”

陆沉舟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看什么书?”他看了一眼封面,是那本《基础护理学》,书页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批注。

“随便看看。”陆星眠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张医生给我的,说我对这方面有天赋,让我考虑要不要学护理。”

“你想学吗?”

陆星眠想了想,说:“想。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陆沉舟说,“你才二十一岁,做什么都来得及。”

陆星眠看着他,笑了笑:“你对我真乐观。”

“不是乐观,”陆沉舟说,“是相信你。”

陆星眠的耳朵尖又红了。他发现陆沉舟最近特别会说这种让人脸红的话,以前那个高冷寡言的陆沉舟好像被外星人抓走了,换了一个情话技能点满的新版本。

“哥,”他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张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沉舟说,“她跟我聊了聊你的事。”

“什么事?”

“比如你每天晚上对着照片发呆的事。”

陆星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她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不说我也知道。”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的照片,“你每天都要看的吧?看的时候还会用手指摸我的脸?”

陆星眠的脸红得能滴血。他伸手去抢那张照片:“还给我!”

陆沉舟把手举高了,没让他抢到。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笑得露出两颗缺牙的小男孩。

“星眠,”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想不想重新拍一张合照?”

陆星眠愣了一下。

“就在这儿拍。”陆沉舟说,“用你的手机,或者我的,都可以。”

陆星眠的鼻子忽然酸了。

三年了。他三年没有跟任何人拍过合照。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站在陆沉舟身边,会不会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现在不好看。”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太瘦了,丑。”

陆沉舟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好看。”他说,“什么样都好看。”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了两个人。陆星眠还没反应过来,陆沉舟的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两个人的脸贴在了一起。

咔嚓。

照片拍好了。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陆星眠。屏幕上,陆沉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温柔。陆星眠的表情则是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突然出现的相机吓到的猫。

“不好看!”陆星眠急了,“删了重拍!”

“不删。”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去,“这张挺好。”

“哪里好了?!”

“真实。”

陆星眠气鼓鼓地看着他,但又忍不住笑了。

“那你再拍一张,”他说,“这次我准备好了。”

陆沉舟又拿出手机,这次陆星眠主动凑过来,把脸靠在陆沉舟的肩膀上,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缺了牙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咔嚓。

这张拍好了。

陆星眠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还行。”

“嗯。”陆沉舟说,“你的还行,我的不行。”

“你哪里不行了?”

“我笑得不好看。”

“你笑了吗?”陆星眠凑近看了看,“你这叫笑?你这明明就是嘴角抽筋。”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星眠被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好吧,是笑。很高冷的笑。很符合你的人设。”

陆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睡吧,”他说,“明天出院。”

陆星眠乖乖地躺下来,陆沉舟帮他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下那盏小小的夜灯。

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哥。”陆星眠在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能不能……再陪我躺一会儿?”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脱了外套,掀开被子,在陆星眠身边躺下来。陆星眠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一样拱了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领。

“晚安,星眠。”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

“晚安,哥。”陆星眠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点鼻音,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高楼上,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吹灭蜡烛。

陆沉舟抱着陆星眠,听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稳、绵长。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不是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成就感。就是这样,抱着陆星眠,听他安安静静地呼吸,知道他在自己怀里,知道自己保护着他。

就这样,就够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十一月的H市难得有这样一个晴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陆沉舟办好了所有手续,把陆星眠的东西收进了一个新买的双肩包里。那个帆布袋子他留着了,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那是陆星眠的东西,他舍不得扔。

陆星眠换上了陆沉舟让人送来的衣服。浅灰色的卫衣,墨绿色的工装裤,尺码比他以前穿的小了两号。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新衣服的自己,有一瞬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三年来他穿的衣服都是二手店淘来的,又大又旧,颜色洗得发白。张医生有时候会把老伴不穿的衣服给他,他就凑合着穿,从来不在乎好不好看。

但现在这身衣服,是陆沉舟给他选的。

陆星眠摸了摸卫衣的料子,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低下头,鼻子埋进领口里,闻到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属于陆沉舟的气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星眠,好了没有?”陆沉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陆星眠赶紧收回思绪,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沉舟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上到下把陆星眠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被压在眼底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朝陆星眠伸出手。

“走吧。”

陆星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

他在想,陆沉舟到底是把他当弟弟,还是……他不敢想。

“怎么了?”陆沉舟见他不动,走过来,直接把他的手握住了,“不舒服?”

陆星眠摇了摇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沉舟握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护士小姐姐看到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偷偷笑了一下。陆星眠的脸“唰”地红了,想把手抽回来,但陆沉舟握得更紧了。

“别动。”陆沉舟头也没回,语气淡淡的。

陆星眠:“……”

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出了医院大门,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陆沉舟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陆星眠坐进去。陆星眠弯腰上车的时候,看到了后座上放着那个帆布袋子和他原来的背包。

张医生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他。

陆星眠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张姨。”

张医生走过来,眼眶有些红。她伸手摸了摸陆星眠的头,像摸一个小辈一样,动作很轻很轻。

“星眠啊,”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回去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有事就给姨打电话,知道吗?”

陆星眠点了点头,鼻子酸酸的:“张姨,谢谢你这一年。”

“傻孩子,”张医生擦了擦眼角,“跟我还说什么谢谢。走吧,跟你哥回家。”

车子启动了。

陆星眠从后视镜里看着张医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哥。”他说。

“嗯。”

“我们这是去哪?”

“回家。”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我们的家。”

陆星眠沉默了。

我们的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像是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的家早就没了——从妈妈去世那天起,从爸爸开始酗酒那天起,从陆沉舟说“恶心”那天起。

但现在,陆沉舟对他说:回我们的家。

陆星眠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后退。H市的冬天很冷,路边行道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暖。

那个温暖的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它有一个名字。

叫陆沉舟。